行人井然有序,动作标准,交谈轻声细语。但唐夜与澹台明月都敏锐地注意到——在正午最盛的阳光下,这些修士的影子淡得异常,像被阳光反复洗涤,只剩薄薄一层澹灰色贴在地面。更有些影子与本体动作存在难以解释的延迟或超前,如同拥有独立的节奏。
几乎所有建筑物的门窗,都镶嵌着镜面,镜缘刻满细密的封印符文——“镇影镜”。镜面反射出冷冽锐利的光芒,扫过行人时,会让他们脚下那本就澹薄的影子微微颤动。
“镇影镜。要一面吗?”
一个苍老得像枯树皮摩擦的声音从旁边巷口阴影处传来。
是个蹲在地上摆摊的老者,面前麻布上摆着十几面巴掌大、镜面朦胧的铜镜。镜背刻着古拙字迹:“形为实,影为虚。镜为界,莫越矩。越矩者,失其主。”
老者抬头,脸上皱纹深如沟壑,缺了左眼,那空洞的眼眶里竟嵌着一枚小小的、泛着铜绿的圆镜,镜中映出唐夜黑白褪色的倒影,眼神冰冷审视。
“初来影月城的道友,买面镇影镜吧。”老者声音沙哑,“天黑前挂房门上,镜面朝外,能保平安。若镜面朝内…嘿嘿,就能看见不该看的。比如自己影子的真容,比如谁在镜中看你,比如…明日吉凶。”
“影子…有何问题?”澹台明月拿起一面镜子,触手冰凉刺骨。
老者独眼盯着她,眼眶镜中映出她扭曲的影像:“姑娘身怀幽冥道韵…来南离,对,也不对。”他声音压得更低,如地缝钻出:“南离的夜,影子会活。老夫这只眼,就是三十年前无月夜,被自己的影子挖出,塞进这镜子。它说…想用我的眼,看看这边。”
唐夜花十灵石买了两面铜镜。入手瞬间,冰凉刺骨,镜面传来诡异吸力。他镜中映出一片暗金色旋涡(窃天道种),澹台明月的镜中则是一条盘踞的幽冥黑龙虚影,对她眨了眨眼。
“若夜间听见敲窗——是窗非门——别开。若镜子无故自碎…捏碎这个。”老者递来一枚黑色玉符,上刻碎裂镜子图案,“守夜人会来。代价是…欠他们‘影子时间’。在某个夜晚,把你的影子借给他们几个时辰。至于用途?莫问。”
老者扛起包袱走入深巷,阳光照在他佝偻的背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在脖颈处赫然分出三个头的轮廓,彼此低语,继而消失。
“这地方……”澹台明月轻声道,摩挲着铜镜,“在此修行,如同同时修炼本体与倒影两重境界。是捷径,亦是悬崖。”
“风险双倍。”唐夜望向那些澹薄摇曳的影子,“压制不住则被反噬,吞噬影子则迷失虚实。这是一条…行走在镜子边缘的路。”
两人依老者所言,前往东街“栖霞居”。沿途经过一条河,唐夜无意低头,见水中自己的倒影并未看他,而是仰头望天,嘴唇微动,表情严肃。随后,那倒影忽然转头,对他露出诡异嘲讽的笑,抬手遥指东南青丘方向,手指在水面(倒影世界里是天空)划出三个字:
镜湖见
倒影随即消散。
“你也看见了?”澹台明月手中铜镜微微发烫。
“这座城的倒影…是活的。”唐夜缓缓道,“或者说,此城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镜面结界’,将现实与某个镜像世界重叠。我们每时每刻,都与自己的倒影共存,互为表里。”
栖霞居是栋五层木楼,风格雅致闲适,窗棂雕着樱花与镜纹交织的复杂图案,门前悬挂两面巨大的镇影镜,镜中街道空无一人,唯有樱瓣飘落。
掌柜是位三十许岁的温婉女子,姓柳,气质如远山雾霭。她告知上房仅余一间,独院尚存,内有两卧。唐夜果断选择独院。
“入夜前请务必回房,门窗关好,所有镜子镜面朝外。若闻镜中有声…勿答,勿视,勿好奇。”柳掌柜递来两枚“镜锁符”时,语气温和却郑重。
唐夜接过玉符,随口道:“掌柜似对青丘颇为熟悉?”
柳掌柜笑容微顿,眼底闪过一丝波澜:“客官何出此言?”
“建筑纹路,香气浓度,还有这窗棂上的‘镜花图腾’——青丘狐族祭祀礼纹,传闻可沟通虚实边界。”
柳掌柜沉默片刻,轻声道,带着一丝怅然:“家母是青丘狐族远亲。幼时曾在青丘住过,后来迁来南离。这些纹路是母亲所教,她说能辟邪,亦能…通灵。”
她引二人至后园独院。园中樱树十几株,树梢有点点粉色灵光闪烁如虚花。每棵树下立一面半人高粗糙石镜,镜中映出的樱树倒影竟是满树繁花的盛景,与现实光秃枝丫形成诡丽对比。
“镜花。”柳掌柜轻声道,“镜中花,虚中实。这些石镜是母亲旧物,能小范围固化‘镜像现实’。园里樱树其实三年前已枯死,是镜中倒影在支撑它们‘存在’。”
她看向唐夜,目光有探究:“客官对镜像之道似有了解?”
唐夜摇头:“略知皮毛。但此城名‘影月’,怕是藏着比‘镜花水月’更深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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