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内,早已十室九空。大部分军民已在数日前有序撤往后方,只留下少量最精锐的断后部队,以及必须坚守阵眼的修士。残破的关墙上,卫子谦拄着镔铁长枪,盔甲破损,满身血污与尘泥,原本昂扬的龙虎气此刻显得黯澹而萎靡,他死死盯着关外的景象,牙关紧咬。他身边的亲卫,已不足最初的三成。
苏凌雪凌空立于关墙之上,冰魄剑悬于身前,剑身光华不如往日璀璨,甚至蒙上了一层极澹的灰翳。
神兵承影则是背负身后,仍在鞘中。
自与那人分别后,她便再未拔剑出鞘。并非剑锋已折,而是剑意自晦。昔日,承影出,则光华内敛,杀意无痕,剑过之处唯有影动,是为“舍神”之锐,专斩虚妄,决断因果。可如今,每当她心念微动,触及剑柄,鞘中传来的不再是清越铮鸣,亦非渴战的悸动,而是一种沉厚的、近乎凝滞的寂静。
那寂静有重量。压在她的肩背,也压在她的道心之上。
剑鞘是普通的玄铁古鞘,无纹无饰,吸敛了所有天光,显得比她身周的风雪更冷。无人知晓,鞘内早已是另一番天地。锋锐无匹的剑身,此刻却似蒙着一层永夜的露水,光华深深内陷,不再流溢于外,反而向内里收缩、沉淀,仿佛在自行演练着无数套未尽的剑式,又仿佛在无声消化、封存着某种斩不断、理还乱的牵连。剑意不再指向外敌,而是倒卷回自身,如同一条失去目标的龙,盘踞在巢穴中,以鳞甲摩挲着旧日的伤痕。
苏凌雪能感到它的“存在”,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清晰,也更沉重。它不再是她手臂的延伸,而是成了一个独立的、沉默的见证。见证过冰川初融的裂隙,见证过理念分岔时那比剑锋更冷的言语,也见证了她将那份骤然裂开的空洞,连同所有纷乱心绪,一并归于寂灭后的“责任”与“担当”。她以宗门重任、天下大义为新的剑鞘,试图将自我与往事一同封存。
可封存,并非消失。那重量日复一日,在每一次调息时沉浮,在每一次面对浩劫时低徊。此刻,关外邪力潮汐拍打着屏障,污秽的气息渗透而来,她背后的承影,在鞘中极其轻微地嗡了一声。不是战意,更像是一种深沉的共震,仿佛剑感知到了某种同源而来的、庞大的“妄”与“执”,那来自未滇的邪力,与她心中某些被强行镇压的、属于“苏凌雪”而非“云霄首席”的部分,产生了危险的共鸣。
剑未出,意已滞。
她背负的,或许早就不只是一把剑,而是一段尚未勘破、也拒绝消散的因果。
这因果,正让她道心蒙尘,也让这把曾舍神斩妄的神兵,自顾自地,锈在了时光与心绪的深处。
她清冷绝美的面容上带着深深的倦色,连续多日维持“冰心净尘剑阵”的核心,对抗无孔不入的邪念侵蚀,消耗远超想象。若非渊地真仙的屏障挡住了绝大部分实体冲击,她与关内残存之人,恐怕早已被那精神污染彻底吞噬或魔化。
她能感觉到,屏障之后,那未滇泄露出的意志,正在变得越来越“聪明”,或者说,越来越有“针对性”。它不再是无差别地狂暴冲击,而是开始寻找屏障与天地法则连接处的薄弱点,寻找渊地真仙力量运转的节奏间隙,进行渗透、腐蚀、瓦解。这种变化,让人心悸。
而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轩辕长空。
这位皇子殿下,在玄冥真君到来后,按照吩咐,本应随第一批人员撤离。但他以“皇子当与将士共存亡”为由,坚持留了下来,只是退到了关内相对安全的指挥所。然而,苏凌雪不止一次察觉到,他偶尔看向关外那暗红潮汐与玄冥真君背影的眼神,并非纯粹的恐惧或担忧,而是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狂热与期待?他身上的气息也越发晦涩,那丝原本极澹的阴冷邪气,似乎在这浓郁未滇环境的浸染下,不仅没有消散,反而如同种子找到了沃土,在悄然生长。
她曾隐晦地向玄冥真君提过此事,但他只是回了一句“静观其变”,便不再多言。
渊地真仙其名讳金玄冥,号玄冥真君,亦称镇渊金仙。
金玄冥出身于统治渊地的古老世家金氏一族,但其血脉并非嫡系正统,而是源自千年前一次“血脉返祖”。其母于极夜之时,在渊地最深处的“万古寒渊”边缘感应混沌之气而孕,故其降生时,周身异象不显,唯有双瞳深处各凝结一点幽玄寒光,触者神魂皆冻。
此刻,轩辕长空就在指挥所的高处,凭栏远眺。他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但一双眸子却亮得吓人,紧紧盯着屏障外那无边无际的暗红,以及暗红深处,那隐约可见的、接天连地的巨大光柱源头。脑海中,幽冥老祖的声音近日来越发兴奋,甚至有些癫狂:
“快了!快了!殿下!感受到屏障的松动了吗?感受到未滇大神越来越清晰的呼唤了吗?渊地老儿确实厉害,以真仙之躯,借大夏地脉之力,硬生生挡住了大神泄露之力七日!但人力有穷,天地之力亦有尽时!而大神的伟力,源于混沌,无穷无尽!此消彼长,破关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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