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沉默良久,从柜子里取出一张发黄的坊图。“光德坊有十六口井,但东南隅只有三口。第一口在‘张记酒肆’后门,第二口在‘胡姬馆’院里,第三口……”他手指点在一处,“在‘袁氏书肆’的后院。但那书肆三年前就关了,现在是个废宅。”
袁氏书肆。
唐御和康黛娜对视一眼。
“那宅子现在有人住吗?”唐御问。
“有。”阿里压低声音,“半个月前,搬进去一户人家,说是从洛阳逃难来的。但邻居说,那家男主人从不露面,只有女仆进出采买。而且……有人夜里听见宅子地下有凿石声。”
地下三丈。藏金于地下。
“能带我们去看看吗?”康黛娜问。
阿里摇头:“我不能离开铺子,叛军每天来查两次。但我可以给你们画张路线图,还有……”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钥匙,“这是书肆后门的钥匙,三年前袁家掌柜离开时给我的,说是若有人来取寄存的书,就交出去。现在……该物归原主了。”
唐御接过钥匙。铜已经生锈,但锁齿形状特殊,是特制的。
“阿里爷爷,您认识袁承嗣吗?”康黛娜忽然问。
阿里身体一颤,良久才说:“认识。他小时候常来铺子买波斯糖果。左手……缺两根手指,但字写得很漂亮。他父亲死后,他就变了。上次见他,是三年前,他说要去办一件大事,让我保管钥匙,等他回来。”
“他回来了?”
“我不知道。”阿里摇头,“但搬进书肆的那户人家……女仆采买时,我远远见过一次,她提的食盒是双层的,下层有药味。有人在养病,或者……受伤。”
地窖里的凿石声、养伤的人、失踪的核心账册。
线索逐渐清晰。
“今晚我们就去。”唐御收起钥匙。
“小心。”阿里说,“那宅子周围,白天晚上都有生面孔转悠。像是……看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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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的光德坊静得可怕。
唐御和康黛娜从波斯邸后院翻墙,沿着坊墙阴影移动。袁氏书肆在坊东南角,独门独院,院墙很高。他们绕到后院,果然看见两个黑影在巷口徘徊,腰间鼓鼓的,藏着兵器。
“从隔壁院子翻过去。”康黛娜低声说。
隔壁是家倒闭的绸缎庄,后院与书肆后院只隔一堵矮墙。两人翻进绸缎庄,再从矮墙探头——书肆后院荒草丛生,但井台边却很干净,没有落叶。
井是石砌的,井口不大。唐御摸到井沿,向下看——深不见底,但井壁上有凿出的脚蹬,一路向下。
“我先下。”他低声说,抓住脚蹬,缓缓下降。
井很深,下了约两丈,侧壁出现一个洞口,仅容一人爬入。洞里漆黑,有凉风涌出——说明另一端有出口。
唐御钻进去,康黛娜紧随其后。爬了约十丈,前方出现微光,是灯笼。
通道尽头是个石室,约三丈见方。室内堆着十几个木箱,有些敞开着,露出里面的账册、卷宗。正中石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账簿,一个男人背对他们坐着,左手握着笔,正在书写。
那只左手,缺了小指和无名指。
听到动静,男人缓缓转身。
四十多岁,面容清瘦,眼睛深陷,但眼神锐利如鹰。他看着唐御,又看看康黛娜,忽然笑了。
“比我预想的早了两天。”袁承嗣放下笔,“唐判官,康姑娘。坐。”
石室里除了他,还有两个人站在阴影里,手中握着弩。
“你知道我们会来?”唐御没坐,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
“李泌在长安的暗线,还剩三条。一条通平康坊,一条通东市,一条通西市波斯邸。”袁承嗣说,“你们从灵武来,一定会找最熟悉的人。阿里那个老波斯,心软,一定会帮康家的孙女。”
“所以你在这里等我们。”
“等,也不等。”袁承嗣站起身,走到一个木箱前,拿起一本账册,“这些账目,我本来打算等安禄山打进灵武的那天,公之于众。让天下人都看看,这个朝廷从根子上烂透了——太子私通藩镇,宗亲盗卖国土,边将吃空饷,文官贪军粮。这样的朝廷,不该亡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字字如刀。
“所以你投靠安禄山?”康黛娜问。
“投靠?”袁承嗣笑了,“不,我利用他。安禄山是胡人,成不了大事。但他能把水搅浑,把那些藏在光鲜袍子下的蛆虫都翻出来。等天下大乱,民怨沸腾时,我再拿出这些账册,振臂一呼——清君侧,正朝纲。到时候,这江山……”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你想当皇帝?”唐御盯着他。
“我不想当皇帝。”袁承嗣摇头,“但我父亲死得冤,袁家满门被灭得冤。这个仇,我要报。而报仇最好的方式,不是杀几个人,是毁掉他们最珍视的东西——这个他们用阴谋和鲜血维护的朝廷。”
他走回石桌,翻开那本核心账册:“这里面,有太子李豫与安禄山秘密通信的三封原件,有嗣岐王盗卖陇右军田的契约,有宰相苗晋卿收受回纥贿赂的清单,还有……肃宗当年为了夺位,构陷兄弟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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