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名老吏也抬起头,补充道:“还有,核对运输勘合。这几批货标注的运输路线和终点,是陇右的肃州、甘州军仓。但我们核对了肃州、甘州那边同时期接收军械粮草的存档回执,没有找到与这三批货勘合编号完全匹配的!要么是回执遗失,要么……这些货根本没运到标注地点!”
李泌霍然起身,走到案前,仔细查看老吏指出的地方。账目、笔迹、印鉴、勘合编号……一条条看似微小的差异,在交叉比对下,逐渐勾勒出一个清晰的图景——至少有三批重要的战略物资,通过“特别采买”渠道被套取出来,然后在中转或运输环节“消失”了。而所有核销手续,都是伪造或事后补全的!
“消失”的物资去了哪里?联想到“红山匠作”的规模和唐御带回的信息,答案呼之欲出。
“可能……不止这三批。”最初那名老吏咽了口唾沫,指着更多待核对的“丙戌”系列记录,“手法很像,但需要更多时间交叉印证。而且,做账的人很老练,如果不是我们同时拿到了采购、核销、运输、接收四方记录进行比对,单看任何一环,都很难发现问题。”
李泌眼中寒光闪烁,强压心中激荡:“好!继续核对!把所有有疑点的批次全部找出来,列出明细,标注差异所在。要快,但务必精确!”
他知道,这些账目差异,是将采购舞弊与“红山匠作”直接联系起来的关键链条,也是刺向崔圆最锋利的匕首。但同时,崔圆的反扑也必然会随之而来,且会更加疯狂。
“吴统领,”李泌转向吴统领,语气凝重,“嗣岐王府那边,增派一倍暗哨,但务必隐匿行迹。通知唐御和康姑娘,除了我们指定人送去的饮食,其他一概不碰。检查所有取暖炭火、灯烛油料来源,小心存放。我预感,对方不会善罢甘休。”
吴统领肃然应诺:“是!属下立刻去办。”
嗣岐王府,偏院小楼。
唐御和康黛娜已接到吴统领传来的、李泌关于防火防毒的严令。两人丝毫不敢怠慢,在吴统领派来的人协助下,开始仔细检查小楼内外。
康黛娜对气味异常敏感,她仔细嗅闻送来的新炭、灯油,甚至检查了被褥和窗帘。“暂时没发现异常。但对方若真用毒,恐怕不会是这么明显的气味。”
唐御则更关注可能的火患隐患。“楼内取暖全靠地龙,火源集中在地下,相对安全。但门窗帷幔皆是易燃之物。需备足水缸、沙土,并规划好紧急撤离路线。” 他们再次确认了那几条通往废弃水渠和绸缎庄的暗道入口,确保畅通无阻。
夜色渐深,王府内外一片寂静,只有巡更的梆子声偶尔响起。但这寂静之下,唐御和康黛娜都感到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对方如同隐藏在暗处的毒蛇,不知何时会吐出致命的信子。
唐御站在窗前,望着被高墙分割的、狭窄的夜空,忽然低声道:“康姑娘,若事有不测……你务必先走。暗道你知道,老何他们应该也能接应。你的商队网络,或许日后还能为李相公,为这大局,做些事情。”
康黛娜没有看他,只是擦拭着手中的短弩,声音平静却坚定:“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了。河西一起闯过鬼门关,灵武这一路也过来了,没道理最后一段路分开走。要生一起生,要死……”她顿了顿,“也要把该揭开的盖子揭开再死。”
唐御心头一震,转头看她。康黛娜也恰好抬眼,两人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相遇,没有了以往的试探或含蓄,只有一种历经生死、并肩而战后沉淀下来的坦然与决绝。
就在这时,楼下隐约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瓦片松动的“喀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两人瞬间警觉,同时吹熄了近处的灯火,闪身到窗边阴影里。吴统领安排在楼下的护卫似乎也听到了动静,传来几声压抑的询问和脚步声。
夜色更深,未知的危险,似乎已经悄然逼近了这座看似安全的王府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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