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要的是法治,不是人治。
任用薛卿、贾尚桓、程国祥等等都是人治。人治是靠不住的——人活着,政策就在;人没了,政策也就没了。只有把考成法和京察司绑在一起,让制度去管人,让规矩去管事,这才是长治久安的法子。
崇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看向高仕林。
“高卿。”
“李待问去了南方掌靖海司,户部侍郎的位子空出来了,你去顶上。”
高仕林愣住了。
户部侍郎。
不是让他告老还乡,不是把他扔到哪个冷衙门里去养老,是户部侍郎——从二品,管着天下钱粮的实权位置。
他去年在山西闹出那么大的乱子,险些把盐政搞崩了,陛下居然还给他升了官?
他坐在绣墩上,脑子里头嗡嗡地响,一时间竟忘了谢恩。
“怎么,不愿意?”崇祯的声音带了一点调侃的意味。
高仕林这才回过神来,猛地从绣墩上滑下去,又要跪。
“坐着说话。”
高仕林的膝盖已经磕在地上了,听到这一句,又讪讪地爬起来,坐回绣墩上,声音发颤地答道:“臣……臣领旨。谢陛下隆恩。”
崇祯没有再看他,目光从几个人脸上一一扫过。
“盐政的事,就这么定了。山东一省,程卿盯着。”
程国祥欠身:“臣遵旨。”
“考成法的事,薛卿和贾尚桓去办。两个月,朕等着看。”
薛国观欠身:“臣遵旨。”
“晋察司的事,朕会让下面拟章程。山西那边,等新巡抚上任之后再铺开。”
几个人都点了点头。
崇祯靠在椅背上,轻轻吁了一口气,像是把今天要说的东西都倒干净了。他抬起手,摆了摆。
“都退下吧。”
四个人站起身来,行了礼,转身往殿外走。
薛国观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脸上看不出什么,程国祥跟在他后面,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孙承宗走在第三个,脚步比进来的时候慢了许多,走几步就要微微顿一下,像是在攒力气。
高仕林走在最后面,腿还是有点软,跨门槛的时候绊了一下,扶了一下门框才站稳。
……
考成法的邸报是在二月十二这天发出去的。
头一天晚上,通政司把誊好的底本送到司礼监批红,王承恩亲自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错漏,才盖了印。
第二天一早,邸报就从通政司发往各衙门,按照惯例,这种重要的新政旨意,要在午门前张榜公示,同时誊抄多份,送往在京各衙门、各寺观,以及通政司驻各地的分支机构。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邸报本身快得多。
午前的榜文刚贴出去,到了未时,午门外就已经聚了几拨人。
先是都察院。
左都御史刘宗周带着十三道御史,浩浩荡荡几十号人,从都察院衙门口一路走过来,穿过长安右门,在午门前的广场上站定。
刘宗周走在最前面,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袍,腰板挺得笔直,花白的胡子在风里微微飘着,他在午门前的石狮子旁边站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来,面朝着宫门的方向,负手而立。
他身后的人也跟着站定了,几十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喧哗,没有吵闹,只是沉默地站着,这种沉默比任何呼喊都更有压迫感——都察院的御史们最擅长的就是这一套,不吵不闹,就是站着,站给天下人看,站给史官看,站给宫里头那位看。
消息很快传到了宫里。
武英殿里,王承恩快步走进来,在崇祯耳边低语了几句,崇祯正看着手里的折子。
他听完王承恩的话,手里的折子没有放下,只是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
“多少人?”他问。
“都察院来了几十位,都在午门前站着,六科那边也有人往那边去了,具体多少,奴婢还不清楚。还有吏部的人,听说也在来的路上。”
崇祯“嗯”了一声,翻过一页折子,继续看。
王承恩站着等了一会儿,见崇祯没有别的吩咐,便悄悄退到一边。
午门前的广场上,人越来越多了。
都察院的人站了大约半个时辰,六科给事中的人就到了,六科衙门就在午门内东西两侧,他们出来比都察院还方便,领头的几个给事中——吏科、户科、礼科、兵科、刑科、工科,各科都有人出来,加起来二十多个,在都察院那拨人旁边站定。
六科给事中跟都察院御史不一样,御史是监察官,六科给事中是谏官,有封驳之权——皇帝的旨意,如果六科认为不妥,可以封还回去,不往下发,这个权力是祖制,从洪武年间就有了,历代皇帝都不敢轻易动。如今考成法的邸报虽然已经发了出去,但按程序,六科要是较起真来,完全可以上本要求收回成命。
六科的人没有都察院那么安静,他们三五成群地低声议论着,声音不大,但嗡嗡的一片,像是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有人在摇头,有人在苦笑,有人在掰着手指头算账——考成法一旦推行,每个月考核一次官员政绩,完不成任务的就要受处分,这哪是考核,这是上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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