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的目光扫过那片仍在移动的人群。多数是年岁较小、入校较晚的,体态尚轻;也有几个明显是下过苦功的,呼吸虽急,脚步不乱。
其中两人,跑在最前头。
一个身形精悍,步幅极大,每一步落地都扎实有力。
那是英国公张世泽的长子,张奎光。崇祯记得他,去年军校设立时,张世泽亲自送他入学,在校门外站了许久,这孩子今年十四,从小随父习武,骑射在勋贵子弟中已是拔尖。
另一个,是郑森。
郑成功的个子比张奎光矮了一截,腿也短,步幅天然吃亏,但他没有落后,他紧紧咬着张奎光的节奏,对方跑一步,他跑一步半,频率快得惊人。
汗顺着他额角淌下,流进眼睛里,他只是飞快地眨一下,没有减速。
崇祯看见他跑过看台正前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只有一瞬,他没有抬头,又继续向前。
第八圈。
走的人已成大多数。
队列早已不存在。三百余人零零落落散在跑道各处,有的走,有的停,有的瘫坐在草地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秋日阳光不算毒辣,但披甲长跑是另一回事。
有人开始卸甲——先是盔,抱在怀里;再是护臂、护胫,叮叮当当扔了一地。
教官们来回奔走,喝令他们穿戴整齐,却哪里喝止得住,这群勋贵平日里都不给教官面子,现在又岂会搭理他们。
崇祯没有生气,也没有出声制止,某种程度上来说,将校也算是达到了他的预期。
第九圈。
张奎光的脚步也慢了。
他的呼吸粗重如牛,每一步都在跟身体的本能对抗,他是英国公世子,从小受的是最好的武学教导,骑射刀枪样样拔尖,但这样的披甲长跑,他也从未经历过。
两柱香,近十圈,三四十斤的甲胄……他的大腿开始抽痛,小腿像灌了铅,每一次抬腿都像在撕裂肌肉。
但他还在跑。
他是英国公世子,陛下在看台上,他没有资格停。
身后,那道矮小的身影依然紧紧咬着。
郑森。
张奎光认识他,他是靖海司郑芝龙送来的质子,一个海商子弟,凭着一个月给国库交二十多万的功劳尚公主,混进了将校。
这人骑射不如他,刀剑不如他,连马术都透着股生涩的海腥味——可他就是甩不掉!
第十圈。
张奎光忽然想笑。
他想起去年入学时,父亲在校门外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什么“好好习武”,也不是什么“莫堕家声”,而是——“军校这地方,往后就是你安身立命的根本。五军都督府没了,我们这一辈,陛下已经信不过了,你们这一辈,陛下还给留了条路。走不走得通,要看你自己的腿了。”
他自己的腿。
此刻正像灌了铅的腿,腿上的肌肉火辣辣的疼,迈动的每一步都十分费力。
张奎光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个人还在后面。
他忽然拼尽最后一点力气,猛地把步幅再拉大,再加快,不是为了甩开谁,只是为了证明——他还能跑!
第十一圈。
崇祯终于开口。
“可以了。”
杨嗣昌如蒙大赦,几乎是抢着挥下令旗:“停!全体——停!”
话音未落,跑道上已倒下一片,不是晕倒,是瘫倒。那些撑到最后的人,在听到“停”字的瞬间,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软软地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谁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仪态。
张奎光没有倒。
他站在原地,双手撑膝,剧烈喘息,汗水顺着下颌滴落,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站了许久,才慢慢直起腰,朝看台的方向望了一眼。
郑森也没有倒。
他蹲坐在张奎光身后三步处,盔早已摘下,抱在膝上,他低着头,看不见表情,只看见汗珠一颗一颗从额前发梢坠落,砸在明盔的表面上,溅开细碎的水花。
崇祯收回目光。
他侧过脸,对杨嗣昌说,声音平淡,听不出褒贬:“将校这一年的操练,不算白费。”
杨嗣昌一时不知如何接话。三百多人披甲长跑,跑趴下九成,晕了一个,瘫了一地,这叫“不算白费”?但他看着皇帝的神色,又分明不是讥讽。
他只能躬身:“臣……替诸生谢陛下勉励。”
崇祯没有再说。
他看了一眼跑道上那些东倒西歪的身影,记住了几个人的脸。张奎光、郑森,还有另外两三个从头到尾没有停步、也没有走、硬是跟着跑完全程的年轻人。
他起身,离开看台。
身后,秋阳依旧炽烈。校场上,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互相搀扶着爬起来,有人独自坐在草地上,望着远去的天子仪仗,久久不动。
等用过午膳稍事歇息后,崇祯的车驾再次驶入军校驻地。
上午检阅将校时的那份复杂心绪尚未完全散去,此刻他的神情比清晨更添了几分沉凝。
薛国观依旧随驾,杨嗣昌仍是亲自迎候,但崇祯注意到,这位兵部尚书的神态与上午有些不同——上午他多少带着几分应付差事的矜持,此刻却眉眼舒展,步履也轻快了些。
士校。
崇祯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字,将校是给勋贵子弟混日子、换名声的地方,他从一开始就没抱太大希望,上午那三百余人的表现,说实话,已超出他的预期,至少还有人能跑到最后,至少郑森和张奎光这样的人还在。但士校不同。
士校是他真正寄予厚望的所在。
这里收的是寒门子弟、良家子、边镇军户中选拔出来的聪慧少年,是未来大明军队的底层骨干、中层将官的预备队。
他们没有家世可依,没有背景可靠,唯一的本钱就是自己,这样的人,用好了,就是真正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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