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眼中光芒闪动，李待问此计，可谓釜底抽薪，直接触动地方官僚体系，进行强制性的人员重组，这无疑是一剂猛药。但……
“李卿，依你之见，若行此计，山西盐政能有几成把握稳住，并真正推行下去？”
李待问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心中反复权衡，最终抬起头，坦诚道：“陛下，恕臣直言……最多四成把握。”
“只有四成？”崇祯眉头紧锁。
“是，因为山西盐政，经此告御状风波，信誉已损，民疑已生，商惧已起，此非单纯换官即能立刻扭转，新官需要时间熟悉地方，建立威信，重新争取民心商意。其间若有丝毫差池，或旧势力反扑，或再出意外，都可能前功尽弃，且官吏大范围调动，本身就会引起一段时间内的政务迟滞和人心浮动，四成，已是臣考量各种可能后，较为乐观的估计。”
李待问语气沉重：“最重要的是……此前盐政已在基层坏过一次，影响太过恶劣。”
四成……崇祯的心沉了下去，这个概率，甚至比林承嗣羁縻蒙古的五成把握还要低！难道投入了如此多心力、银钱，冒着巨大风险推行的盐政，竟要在山西折戟沉沙，甚至要靠不断“换官”这种高成本、不确定的方式勉力维持？
他不甘！毕自严累死任上攒下的银子，程国祥在山西的奔波，魏文昭那些新科进士的热血……难道都要付之东流？那两袋豆子，黑豆难道又要添上沉重的一粒？
巨大的挫败感和一种近乎偏执的逆反心理攫住了他。
他猛地转身，走回御案之后，双手撑在案沿，目光死死盯着前方，仿佛要穿透眼前的虚空。
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就这么算了！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又落在了那两袋并排摆放的豆子上。
黑豆……黄豆……
毕自严说，黑豆是未除的弊病，黄豆是难得的功绩。
山西此事，无疑是弊病，是黑豆。
但若能将这弊病扭转，使其成为新政扎根的契机呢？那是不是……就能得到一粒黄豆？
如何扭转？光是换官，只有四成把握。还需要什么？需要更决绝的手段，需要让百姓真正看到朝廷的决心，需要打破他们心中盐政害民的固有印象！
一个近乎疯狂、却又在绝望中显得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他的脑海！
他缓缓直起身，转过身，面对阁中诸臣。脸上的焦躁、愤怒、不甘都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乎寻常的平静，平静之下，却涌动着令人心悸的决绝。
“李待问，若朕……下旨，免去山西全省，崇祯十年一年之田赋、丁银、杂项等一切正额钱粮。并明告天下，自旨到之日起，凡山西官吏，敢以任何名目，向百姓加征、摊派、勒索一钱一厘者，无论官职大小，查实之后，不必奏请，就地正法，家产抄没充公！山西本年所需之官员俸禄、衙署开支、必要工程等一切公费，全部由户部从直隶、江南等地调拨银钱支付！朕再行你‘官吏混编’之策——”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紧紧锁住李待问：“如此，山西盐政，你有几成把握？”
“啊？！”
一语既出，满室皆惊！孙承宗、薛国观、李待问，甚至连跪在一旁的骆养性和侍立的王承恩，全都骇然变色，难以置信地望向皇帝！
免一省之赋一年！还需户部额外调拨巨款支撑其行政运转！这简直是闻所未闻！自大明开国以来，除非特大天灾兵祸后的临时蠲免，何曾有过主动、全面、且附带如此严酷禁令的免税？更何况是在国家财政如此捉襟见肘之时！
“陛下！万万不可！”孙承宗第一个反应过来，急趋上前，声音都变了调。
“山西虽非富庶，然岁赋亦不下几万两，骤然全免，国库如何支撑？且由直隶等地调拨银钱支应山西公费，此消彼长，直隶等地必受影响，恐生新的不稳！此法……此法太过行险！请陛下三思！”
薛国观也连忙道：“陛下，免税固可收一时民心，然此例一开，他省若效仿攀比，又当如何？且‘就地正法，家产充公’之令，过于严苛，恐使山西官吏人人自危，政务瘫痪，反而不美！臣以为，李侍郎混编之策，辅以调盐平价，徐徐图之，方为上策！”
李待问更是冷汗涔涔，他提出混编之策已觉大胆，没想到皇帝的想法比他还要激进十倍、百倍！
“陛下，免税之议，牵一发而动全身！今年各项开支已极为紧张，辽东、剿饷、京营、百官俸禄……处处需钱。若再免山西赋税并额外支应，户部……户部实在难以筹措！恐怕……恐怕今年预算，将出现巨大亏空！” 他身为户部侍郎，最清楚家底，此刻只觉得皇帝简直是疯了。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竭力劝阻，陈说利害，暖阁内一时充满了焦急、担忧甚至略带惶恐的气氛。
崇祯却仿佛没有听到他们的劝阻，他的目光越过他们，似乎看到了山西那片干涸的土地，看到了那些因无盐而绝望的面孔，也看到了官僚体系那厚重粘滞的淤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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