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时，林建国夹起一筷青菜，筷子在碗边停了停，青菜掉回盘里。他重新夹起，送进嘴里，咀嚼了十七下才咽下去。
“今天的米，”他忽然说，“是不是陈米？”
妻子从厨房探头：“上周新买的。”
“哦。”他应了声，低头扒饭，扒了三口，碗里还剩大半。
林晚安静进食。她观察着父亲：视线在餐桌、墙面挂历和窗外之间。夹菜动作的加速度，咀嚼肌的收缩频率存在。她将这些数据暂存。
父亲舀了第四勺汤，勺子悬在碗沿，汤汁一滴一滴落回汤盆。他盯着那些，直到妻子出声：“汤要凉了。”
他这才把勺子放进嘴里，空的。
饭后，林晚拿着书来到书房。是本市图书馆借的《数学分析中的反例构造》，书脊已经开裂。
父亲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本《弹性力学》，但书页边缘有折痕的那几章已经三天没被翻动过。
“爸，这个证明。”她翻开折角的一页。
林建国接过书，目光落在证明的第一行。他看了很久，手指在纸面上虚划，像在推演。
“这里，”他终于开口，用铅笔在某个符号旁轻轻一点，“这个ε的选取有问题。”
铅笔移动，在页边写下：?ε＞0，?N…写到一半，笔尖顿了顿。
“应该先证明序列是柯西列。”他继续说，声音有些干涩，“在这个拓扑下……”
他在页边写下“d(x?,x???)”，但写到不等式时停住了。
“然后呢？”林晚问。
林建国抬起头，眼神越过书页，聚焦在书架某处。那里摆着他参与编写的《城市给排水设计规范（2002版）》，书脊已经褪色。
“然后……”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然后要用完备性。空间完备，柯西列必收敛。”
他放下笔，“这类证明的关键，”他转向女儿，“是找到合适的度量和拓扑。选对了，一切都顺。选错了……”他没说完，摇了摇头，“你再多想想。”
他把书推回来，动作有些急，书滑到桌边，林晚伸手接住时，看见父亲的手指在轻微颤抖。
“我出去透透气。”林建国站起身。
夜里十一点零七分，父母卧室。
“……名单定了。”林建国的声音从门缝下漏出来，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技术部重组，留八个，走六个。”
床垫弹簧响了一声，很轻。
“走六个？都是谁？”
“老李，老王，孙工，还有小陈他们三个。”顿了顿，“小陈才二十九。”
“二十九怎么了？”
“不会用新版的BIM系统。”林建国声音平直，“考核时建模超时，生成的渲染图‘缺乏视觉感染力’。”
沉默。窗帘被风吹动，影子在门缝光里摇曳。
“那你呢？”妻子的声音绷紧了。
“我下周三考核。”林建国说，“考三项：智能管网系统的实时仿真操作，监测数据的机器学习分析，还有……项目方案的多媒体呈现。”
“多媒体？”
“十五分钟，PPT要有动画，要有交互图表，要能‘让非技术背景的投资方感受到技术温度’。”他复述这句话时，语速很慢，像在咀嚼每个字，“陈锐说，现在技术方案不能只说技术，要说‘用户价值旅程’。”
妻子没说话。远处有货车驶过，沉重的引擎声碾过夜色。
“你准备了？”她最终问。
“在看案例。”林建国说，“陈锐发了三十个‘标杆项目’的资料，都是新团队做的。三维动画，虚拟漫游，数据大屏……我们当年画二维剖面图，现在要做‘沉浸式体验演示’。”
“你会做那些？”
“在学。”两个字，很轻，但在寂静里有重量。
更长的沉默。这次能听见时钟秒针跳动的声音，从客厅隐约传来，嗒，嗒，嗒。
“可你对厂里做了多少贡献？”妻子的声音第一次发颤，每个字都咬着，“那些防汛图纸，那些抢险方案，那些……”
她停住了。黑暗中传来压抑的呼吸声。
林建国也没说话。
很久，他说：“现在评估贡献的标准变了。不看你解决了多少实际问题，看你的方案‘有没有想象空间’，‘能不能引发共鸣’。”
“管道要什么想象空间？不漏水就是最好的想象！”
“那是旧标准。”林建国声音里有东西在裂，“现在要新叙事。要智慧水系统，要数字孪生体，要物联网赋能城市基础设施……”
他停住了。像被这些词噎住了喉咙，又像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用一套陌生的语言，描述自己工作了三十年的领域。
“睡吧。”他最后说。
灯灭了。长方形的光从门缝下消失。
客厅的挂钟指向十一点二十三分。秒针继续跳动，嗒，嗒，嗒。声音在深夜里被放大，精准，匀速，像在计量某种不可逆的进程。
书房桌上，《数学分析中的反例构造》还摊开着。页边的证明只写到一半，“d(x?,x???)”后面的不等式空着，那个墨点已经洇成硬币大小的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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