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整,一声清脆而悠长的铃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考场内那种几乎凝滞的寂静,也精准地敲在了每一个考生的心弦上。
“考试开始,请考生开始答题。”
广播里传来的女声冷静而标准,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却宣告了一场战役的正式打响。
周景逸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初夏上午的阳光透过明净的玻璃窗,斜斜地照射在他的桌角,形成一小块明亮温暖的光斑。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里混合着试卷印刷品的特殊油墨味、木质桌椅的味道,以及弥漫在四周的、无声的紧张。
他轻轻捻开试卷袋的封口,动作平稳,指尖没有一丝颤抖。
当语文试卷完全展现在眼前时,他的目光首先习惯性地快速扫向了最后——作文题目。
材料是一段简洁的文字,讲述了“传承”的意义,并非单指技艺、文化的代代相传,更涵盖了精神、品格、乃至一份温暖的记忆与力量的延续。
要求以“言传与身教,以及时代的回响”为话题,结合自身体验,写一篇文章。
周景逸的目光在“传承”、“记忆”、“力量”、“延续”这几个关键词上停留了片刻。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低沉而悠远的共鸣。
他没有立刻动笔,而是缓缓地将试卷翻回前面,开始从头作答。
他的速度不快,但极其稳定,握着笔的手指节分明,用力均匀。
选择题,古诗文阅读,现代文阅读……他沉浸在文字的海洋里,思维高速运转,却又异常清晰。
笔尖划过答题卡,发出轻微而连续的“沙沙”声,像春蚕食叶,带着一种专注的韵律。
他做得全神贯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不存在。
只有当遇到需要稍加思索的题目时,他会微微停顿,目光短暂地失去焦点,望向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绿叶,但很快又会重新聚焦于试卷之上。
时间在笔尖的流淌中悄然逝去。
当他把前面所有题目答完,包括那篇现代文阅读后面的问答题,并仔细检查了一遍答题卡填涂无误后,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一个小时零十分钟。
足够他构思和完成这篇作文了。
他再次将试卷翻到最后一页,凝视着那个作文题目。
这一次,他没有再移开目光。
考场里很安静,只能听到空调运作的低鸣、窗外遥远的蝉鸣(或许只是错觉),以及此起彼伏的、笔尖与纸张摩擦的声音。
有些急促,有些迟缓,共同谱写着这决定命运的交响曲。
周景逸闭上了眼睛。
不是紧张,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更好地沉入那片记忆的深海,去打捞那些闪烁着微光的碎片。
“传承”……
这个词,对他而言,太重了,也太温暖了。
他首先想到的,不是父母曾经对他成绩的苛求,那不是传承,那是压在他心上,
曾让他几乎窒息的巨石,伴随着他们离世的噩耗,最终化为了他性格里冷漠和沉默的一部分底色,但也催生了他对“成绩”近乎执拗的看重。
这算是一种扭曲的“传承”吗?他不知道,他不想去定义。
然后,他想到了爷爷。
那个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脸上布满皱纹,眼神却永远温和而睿智的老人。
画面清晰地浮现在脑海深处。
是那个秋雨微凉的黄昏,他跟着爷爷走进临海私高的校门,口袋里揣着爷爷刚塞给他的、热乎乎的糖炒栗子。
爷爷的手,粗糙而温暖,紧紧握着他的手,那力道仿佛在说:“别怕,景逸,有爷爷在。”
是那个他因为祁川墨的挑衅和孤立而倍感压抑的夜晚,爷爷坐在他房间那把旧藤椅上,就着昏黄的台灯光,一针一线地给他织着毛衣,没有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他一眼,那目光慈爱而包容,无声地驱散着他周身的寒意。
是那个他发现爷爷偷偷服用肺癌药物的下午,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而爷爷却只是拍拍他的头,笑着说:“人老了,零件总会出点毛病,没事,爷爷还要看着我们景逸考上大学呢。”
那份面对死亡的坦然和对他未来的殷切期望,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埋下了坚韧。
是那个阳光灿烂的周末,爷爷带他回老家,在那片金灿灿的向日葵田前,爷爷坐在轮椅上,眯着眼睛看着远方,轻声说:
“景逸,你看这些向日葵,不管经历多少风雨,只要太阳出来,它们就永远朝着光。你也要这样,不管遇到什么事,心里要向着光亮的地方。”
那句话,连同那片灼目的金黄,永远地烙印在了他的灵魂里。
是那个暴雨天,爷爷来接他,却把另一把旧伞递给了浑身湿透、站在公交站台茫然无措的祁川墨。
爷爷那句“别淋感冒了”,不仅温暖了祁川墨冰冷的心,也让他看到了什么是真正的善良与包容。
是病床上,爷爷弥留之际,紧紧握着他和祁川墨的手,将那枚象征着“桃李满天下”的旧手表戴在他的手腕上,将他的手和祁川墨的手叠在一起,那无声的托付,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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