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风，已经带上了初夏的温热，拂过临海私立高中高三教学楼的窗棂，却吹不散教室里几乎凝成实质的紧张空气。
高考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天变小，像无声催促的战鼓，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下午第三节自习课，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偶尔传来的、因疲惫而轻微的叹息。
周景逸正对着一道复杂的物理电磁学综合题蹙眉，他已经演算了整整两页草稿纸，思路却像是走进了死胡同，怎么也绕不出来。
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被他有些不耐烦地用手背擦去。
坐在他旁边的祁川墨，刚刚结束了一套英语阅读模拟，正对答案对得头晕眼花，正确率依旧徘徊在让他焦虑的边缘。
他烦躁地揉了揉头发，把卷子往旁边一推，侧过头，就看到周景逸紧抿着唇，盯着草稿纸，那眼神专注得近乎执拗，却也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态。
祁川墨的目光落在周景逸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的指节上，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他记得李老师前几天才私下找过他，说周景逸最近给自己压力太大，让他多留意着点。这家伙，从来不会喊累，只会把自己逼到极限。
犹豫了一下，祁川墨悄悄伸手，从书包夹层里掏出自己的耳机。
那是一款价格不菲的降噪耳机，是他以前用来隔绝世界、沉浸游戏的法宝，如今里面下载的，却多是些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主动去听的纯音乐和轻快的流行乐。
他轻轻碰了碰周景逸的手臂。
周景逸正沉浸在解题的困局中，被打断时，有些不悦地抬眸，眼神里还带着未散去的思索和焦躁。
祁川墨没说话，只是把那只白色的耳机递了过去，眼神示意了一下。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甚至带着点试探，仿佛怕被拒绝。
周景逸看着递到眼前的耳机，愣了一下。
他认得这个耳机，祁川墨很宝贝它，以前从不让别人碰。他看了看祁川墨，对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耳根似乎有点泛红。
周围的同学都在埋头苦学，没人注意他们这个小角落的动静。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
最终，周景逸放下了笔，伸手接过了那只还带着祁川墨指尖温度的耳机，迟疑地塞进了自己的右耳。
几乎是同时，舒缓的钢琴旋律像一股清泉，流淌进他被公式和定理塞满的脑海。
那音乐很轻，像是月光下的溪流，又像是清晨林间的微风，与他此刻内心的焦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紧绷的神经在这陌生的旋律中，奇异地松弛了一点点。
祁川墨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和自己耳机里传来的激烈摇滚乐形成了两个极端。
他勾了勾嘴角，把自己那只黑色的耳机塞进左耳，震耳欲聋的鼓点立刻充斥了他的听觉，仿佛是他内心躁动不安的写照。
他需要这种强烈的节奏来对抗复习的枯燥和压力，但他觉得，周景逸需要的或许是另一种东西。
就这样，两人共享着一根分线器，听着截然不同的音乐，置身于同一个寂静而紧张的空间里。
一个世界里是狂风暴雨，一个世界里是和风细雨，却因为身边这个人的存在，而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周景逸重新拿起笔，看着那道原本令他困扰的物理题，脑海中纷乱的线条似乎清晰了一些。
他尝试着换了一个角度思考，笔尖在草稿纸上重新划动起来。
音乐的流淌并未打扰他的思路，反而像是一层柔软的缓冲垫，将他与外界过度的压力隔离开来。
祁川墨一边听着能点燃热血的摇滚，一边翻开了被他扔在一旁的英语卷子，重新审视那些让他头疼的错误。
躁动的音乐奇异地安抚了他对错误的烦躁，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一个一个地分析错因。
过了不知多久，周景逸终于解出了那道题，他轻轻吁了口气，放下笔，下意识地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右耳里的音乐不知何时已经换成了一首带着空灵女声的轻电子乐，依旧舒缓。
他侧头看向祁川墨，发现对方正皱着眉，对着英语错题本念念有词，左手还无意识地跟着他耳机里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激烈节奏敲打着桌面。
周景逸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向上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他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拿起下一门要复习的资料，右耳里的音乐依旧陪伴着他。
下课铃声响起，打破了教室里的宁静。
同学们纷纷起身活动，教室里响起桌椅挪动和交谈的声音。
祁川墨率先摘下了耳机，揉了揉被震得有些发麻的耳朵，看向周景逸：“喂，怎么样？”
周景逸也缓缓取下耳机，递还给他，低声说了句：“谢谢。”
“谢什么，”祁川墨接过，胡乱塞进书包，语气依旧带着点别扭，“就是看你快钻牛角尖里去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哪种……比较好点？”他问的是音乐。
周景逸沉默了一下，似乎在认真感受和区分刚才听到的不同曲风，然后才轻轻开口：“后面的……比较安静。”
他说的是那首轻电子乐。
祁川墨“哦”了一声，心里默默记下。看来这家伙不喜欢太吵的。
他想着回去就把那些更舒缓的歌创建一个单独的列表。
“走吧，去吃饭。”祁川墨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晚上还有两套卷子等着呢。”
周景逸点点头，收拾好桌面，跟着他一起走出教室。
夕阳的余晖将走廊染成暖金色，比起教室里压抑的氛围，外面流动的空气让人感觉舒畅了不少。
两人并肩走在去食堂的路上，虽然没有再多说什么，但那种因为共享了一段秘密的听觉空间而产生的无形纽带，似乎让彼此的距离又拉近了一些。
高压之下，这一点点无声的体谅和笨拙的关怀，如同闷热夏日里忽然吹来的一缕凉风，虽然微弱，却足以让人精神一振。
他们都知道，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但至少，他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有些支撑，无需言语，只需一个眼神，一只耳机，便已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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