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拟志愿填报像是一剂强心针,短暂地激发了斗志,但也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潘多拉魔盒,释放出更深层次的焦虑。
当未来的轮廓被大致勾勒出来,实现它的路径却依然布满荆棘时,那种迫在眉睫的压力便以更具体、更狰狞的姿态扑了上来。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无情地跳到了“25”。教室里的气氛压抑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每个人都在拼命地刷题、背诵、总结,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不敢有片刻停歇。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风油精和汗水混合的、独属于高三最后阶段的气味。
周景逸发现自己最近很难入睡。
白天,他还能凭借强大的自制力,将自己牢牢按在书桌前,高效地完成各项复习任务。他的成绩一直稳定而优秀,是老师眼中的希望,同学仰望的对象。
可每当夜深人静,他躺在出租屋那张不算宽敞的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像开了闸的洪水,各种念头纷至沓来。
爷爷慈祥而虚弱的脸庞,父母遗照上模糊的笑容,画板上未完成的色彩,志愿表上“临海大学美术学院”那几个字,祁川墨充满期待的眼神,李老师的殷切嘱托,还有那些做错了或者不确定的题目……
无数画面和声音交织盘旋,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紧紧缠绕,越收越紧,让他呼吸困难。
他会反复回想白天的考试,纠结于某道不该错的选择题,担心高考时会不会犯类似的低级错误。
他会设想考场上的各种意外,笔没水了,答题卡涂错了,突然肚子疼……
他甚至会莫名地恐惧,万一自己发挥失常,考不上临大,辜负了爷爷的期望,打乱了和祁川墨的计划,该怎么办?
这种无休止的内耗,让他即使身体极度疲惫,大脑却异常清醒。
他听着身旁祁川墨逐渐变得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感受着黑暗中时间的流逝,内心充满了无力感和焦躁。
他不敢翻身,怕吵醒祁川墨,只能僵硬地躺着,睁着眼睛,看着窗外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投进来的、微弱而冰冷的光斑,直到天色蒙蒙发亮,才因为极度的困倦而勉强睡去,但睡眠极浅,一点点动静就能惊醒。
第二天,他照常早起,脸色比前一天更加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
祁川墨揉着惺忪的睡眼起床,看到周景逸已经坐在书桌前看书,忍不住嘟囔:“你怎么起这么早?不再多睡会儿?”
周景逸头也没抬,声音有些沙哑:“睡不着了。”
祁川墨起初没太在意,以为他只是偶尔失眠。
但连续几天,他都发现周景逸的精神状态不太对劲,上课时虽然依旧坐得笔直,但眼神偶尔会放空,反应似乎也慢了一点点。
晚自习时,他注意到周景逸按揉太阳穴的频率越来越高。
一天深夜,祁川墨被一阵轻微窸窣声吵醒。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看到旁边床上的周景逸正坐起身,动作很轻地下了床,走到书桌边,拿起了水杯。
“景逸?”祁川墨睡意朦胧地喊了一声。
周景逸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低声道:“吵醒你了?我喝点水。”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紧绷。
祁川墨的睡意瞬间跑了一大半。他摸索着打开床头的小台灯,暖黄色的灯光驱散了一小片黑暗。
他看清了周景逸的脸,在昏黄光线下,那脸色白得几乎透明,眼下的乌青也更加明显。
“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祁川墨坐起身,语气带着担忧。
“没事。”周景逸放下水杯,下意识地避开他的目光,“就是有点渴。”
“你昨晚是不是也没睡好?我好像听到你翻来覆去的声音。”祁川墨追问。
他不是粗心的人,尤其对周景逸的事情,他比谁都敏感。
周景逸沉默了一下,没有否认。他走回床边,却没有立刻躺下,只是坐在床沿,背对着祁川墨,肩膀微微垮着,那是一个很少在他身上看到的、带着脆弱意味的姿态。
祁川墨心里一紧。他掀开被子,趿拉着拖鞋走到周景逸床边,挨着他坐下。
夜晚的凉意透过薄薄的睡衣传来,但他顾不上这些。
“是不是压力太大了?”祁川墨放轻了声音,不再是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语气,“跟我说说?”
周景逸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骨节分明的手,很久都没有说话。
就在祁川墨以为他不会开口的时候,他听到周景逸用极低的声音,几乎像是耳语般说道:“……睡不着。脑子里很乱。”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祁川墨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见过周景逸冷漠的样子,见过他偶尔微笑的样子,见过他画画时专注的样子,却很少见到他流露出这种近乎无助的疲惫。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那些“别想太多”“放宽心”的套话在此时此刻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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