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得让他无法产生任何负面的揣测。那眼神里的关心,是做不了假的。
那递过伞的动作,没有丝毫的迟疑和算计,就像一位长辈看到任何一个淋雨的孩子,都会下意识地伸出援手一样。
这种毫无理由、不求回报的善意,对于习惯了冰冷和交易的祁川墨来说,是陌生的,是极具冲击力的。
它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他内心某个常年阴暗潮湿的角落。
那个角落里,藏着一个被无数昂贵玩具包围,却只能对着空荡别墅默默流泪的小男孩;
藏着一个无数次期待父母能参加家长会、能陪他过生日,却一次次被工作和汇款短信替代的失落少年;
藏着一个用暴躁和叛逆来掩盖内心深处渴望被关注、被真正“看见”的、孤独的灵魂。
雨水顺着伞沿汇成水线,哗啦啦地流淌下来,在他周围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街道上车辆驶过,溅起大片水花,行色匆匆的路人撑着各式各样的伞,像一朵朵移动的蘑菇,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撑着旧伞、神情恍惚的少年内心正经历着怎样的海啸。
他想起自己家里那把价值不菲的自动伞,科技感十足,轻便结实,放在门厅的伞架上,像一件精致的摆设。
但他从未觉得那把伞有什么特别,那只是无数件能用钱买到的物品之一。
而手里这把旧伞,木质伞柄因为常年使用而被磨得光滑,甚至有些地方露出了原本的木色;
黑色的伞布有些地方颜色略浅,像是被雨水反复冲刷留下的痕迹;
撑开时,能听到伞骨关节处细微的、并不那么顺滑的摩擦声。
这样一把伞,和他平时所用的东西格格不入。
但就是这样一把伞,此刻却给了他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定感。
伞面上还残留着若有似无的、属于周爷爷那个年纪的人常用的皂角的清淡香气,混合着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一种……类似于旧书本的、沉稳的气息。
这气息并不难闻,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让人心安的力量。
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握着伞柄的手指,指腹清晰地感受着那光滑木质带来的微凉触感。这份触感是如此真实,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他真的,从一个几乎算是陌生人的老人那里,得到了一把伞。
一份不求回报的关怀。
一种他渴望已久,却从未在至亲那里得到过的、简单的温暖。
鼻子突然有点发酸。
他猛地吸了吸鼻子,抬起头,努力睁大眼睛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任由冰凉的雨丝飘落在脸上,试图驱散眼眶里那点不争气的热意。
“真他妈……”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狼狈和……委屈?
是的,委屈。
为什么给他这份温暖的人,不是他的父母?为什么在他无数次淋雨、生病、孤独的时候,从未有人这样递给他一把伞,用那样关切的眼神看着他,对他说“别感冒了”?
巨大的酸涩感如同这漫天暴雨,将他彻底淹没。
他感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胀,几乎喘不过气来。
那种常年累积的、被忽视的冰冷和空寂,在这一刻,被这把小小的旧伞带来的微暖,反衬得如此清晰,如此刻骨铭心。
他停下脚步,站在人行道中央,周围是喧嚣的雨声和车流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汇聚的雨水洼,倒映出他模糊而狼狈的身影,以及头顶那片黑色的、给予他庇护的伞面。
雨水顺着伞骨滑落,滴进水洼,漾开一圈圈涟漪,将他倒影的脸扭曲、打散。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了很久,直到感觉身上的湿衣服带来的寒意越来越重,才重新迈开脚步。
这一次,他的步伐似乎坚定了一些,他没有再来接他的车前停留。
他撑着这把与他身份格格不入的旧伞,走回了那个位于高档别墅区的、“家”所在的地方,希望能将这份温情延长。
佣人看到他浑身湿透。虽然打了伞,但之前的湿漉和雨水的斜扫让他依旧狼狈,惊讶地想要上前帮忙,却被他一个烦躁的眼神制止了。
他沉默地走上楼,回到自己那个宽敞、奢华、却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的卧室。
他将那把黑色的旧伞小心翼翼地放在进门的地毯上,没有像对待其他湿漉物品那样随意丢弃。
然后,他走进浴室,打开花洒,让温热的水流冲刷掉身上的雨水和寒意。
氤氲的水汽弥漫开来,模糊了镜面。他站在水下,闭着眼,脑海里却依旧清晰地浮现出周爷爷的笑容,和周景逸那双在爷爷递伞时,始终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
周景逸……
他当时是怎么想的?他会觉得自己是在接受施舍吗?还是会像以前一样,对此漠不关心?
祁川墨发现,自己竟然有点在意周景逸的看法。
温热的水流包裹着他,驱散了体表的寒冷,但内心深处被那把旧伞点燃的、复杂的火焰,却还在持续燃烧着,带着灼人的温度和陌生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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