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橘放下床帐，脚步声渐远，屋内重归寂静。迎春蜷在锦被里，却觉那被子像浸过冰水，裹在身上，只有沉甸甸的湿冷，寻不到半分暖意。眼睛闭着，父亲那句「抵债」、「便宜」，还有祖母那声欲言又止的叹息，却像走马灯似的，在黑暗里反复轮转，清晰得刺耳。
鬓边的菱花簪早已取下，搁在枕畔的矮几上。屋子里光线昏暗，那簪子只是一段模糊的暗影。可她总觉得，那东西在看着自己。并非活物的注视，而是一种无声的、冰冷的烙印，提醒着她那无法挣脱的命数。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冰冷的绣枕，试图驱散这无孔不入的惊惶。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竟又回到了那片荒芜的园子。不是白日里走过的路径，四下里雾气沼沼，她赤着脚，在及膝的枯草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背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喘着粗重的气息，带着一股腥膻的热风。她不敢回头，拼命地跑，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忽然，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倒，手腕猛地被什么粗糙的东西缠住，勒得生疼——她低头，看见手腕上缠绕着几道血红色的藤蔓，正如同活蛇般收紧，那颜色，艳得像刚刚淌出的血……
她猛地惊醒过来，胸口剧烈起伏，额上沁出冰凉的汗。窗外，天色已近黄昏，屋内光线愈发暗淡，物件都失了轮廓，融成一片模糊的灰影。
她怔怔地躺着，梦魇的余悸未消，心口仍咚咚地擂着鼓。下意识地，她抬起左手，凑到眼前。
腕子上空无一物。
她刚想松一口气，却忽然凝住了目光。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稀薄的天光，她看见自己左腕内侧的肌肤上，不知何时，竟浮现出几道极淡、极细的红色痕迹。那痕迹并非划伤，也非疹子，倒像是……像是皮肤底下自然透出的纹路，蜿蜒交错，形成一片不规则的、蛛网般的浅红印记。
迎春的呼吸骤然停滞。
她猛地坐起身，将手腕凑到更近处，死死地盯着。不会错。那颜色，那形状，虽不似梦中血藤那般刺目，却带着一种诡异的、仿佛从肌理深处渗透出来的不祥。
是它。
一定是它。
她倏地转头，看向枕畔那支菱花簪。簪子静静地躺在暗影里，木质的簪身黯淡无光。可就在她目光触及的刹那，那几道腕上的红痕，竟像是被无形之火燎了一下，隐隐发起热来，带着一种微弱的、却无法忽略的刺麻感。
这不是错觉。
白日里水洼的残影，书房外滴落的血珠，此刻腕上这蛛网般的红痕……一幕幕，一桩桩，都串联起来，指向那个名叫孙绍祖的、她素未谋面却已如同梦魇的男人。这红痕，不是病，不是伤，是那菱花簪予她的神格，对那步步逼近的厄运最直观的警兆，是那恶狼在她身上留下的、无形的烙印。
希望它只是暂时的错觉？期盼那厄运不会真的降临？
这微末的、自欺欺人的念头，在此刻这清晰的、印刻在皮肉上的证据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她放下手，将那只带着红痕的手腕藏进袖子里，紧紧地攥住。指尖冰凉，心跳却快得紊乱，一下下撞击着胸腔，带来一阵阵窒闷的痛楚。恐惧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情绪，它有了形状，有了温度，就烙印在她的身上，时时刻刻提醒着她，那名为「孙绍祖」的厄运，正如同黄昏的阴影，无声无息，却无可阻挡地蔓延过来，要将她吞噬。
她逃不开。
这认知像一块巨石，轰然压下。她坐在渐浓的暮色里，一动不动，仿佛也成了一尊没有生气的、冰冷的木雕。唯有袖中那只紧攥的手，和腕上那隐隐刺痛的蛛网红痕，证明着她还在活着，还在恐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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