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府深处，王夫人所居的院落里，静得连一根针落地都听得见。鎏金香炉里吐出缕缕檀香，却驱不散那股子无形的压抑。王夫人端坐在炕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念珠，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面沉如水，眼角细微的纹路里都嵌着冷意。
王善保家的垂手立在底下，身子躬得极低，声音却带着刻意压制的尖锐：「……夫人您是没瞧见，底下那些小蹄子们，如今是越发没了王法！聚在一处，不是咬舌根子议论主子，就是偷奸耍滑，躲懒耍滑。前儿个还有人瞧见，后角门上有生面孔探头探脑，虽说是叫赖大管家轰走了，可这风气，断不能长！」
她偷眼觑了觑王夫人的脸色，见那眉头越蹙越紧，心下暗喜，又添上一把火：「尤其是宝玉房里那个叫晴雯的丫头，仗着有几分模样，横针不拈，竖线不动，说话尖酸轻狂，打扮得像个西施样子，成何体统！带累得其他小丫头们也学着样儿，这府里的规矩，眼看就要败坏了！」
「啪」的一声轻响，王夫人将念珠拍在炕几上。她没看王善保家的，目光直直地望着窗外，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寒意：「我平日里念着你们伺候一场，多有宽纵。倒纵得你们不知天高地厚，忘了自己的本分！」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传我的话下去，让赖二带着人，给我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查！凡有口角轻狂、调歪生事的，不论是谁屋里的，一概撵出去！我们这样人家，断容不得这些藏奸怀诈、生事惹非的奴才！」
王善保家的心中一凛，连忙应了声「是」，嘴角却难以自制地向上弯了弯。
这道命令如同一声惊雷，在贾府上空炸响。赖二得了这尚方宝剑，精神陡长，领着几个心腹婆子并壮硕家丁，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猎犬，开始在府内横冲直撞。
一时间，各房各处，人人自危。小丫头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不敢高声，生怕一个不慎，那无妄之灾就落到自己头上。怡红院里，气氛更是凝重。晴雯被王善保家的指名道姓点了出来，虽未立刻发落，那刀子似的目光却已在她身上剐了几个来回。她咬着唇，俏脸含霜，却倔强地不肯低头，只将那手中的帕子绞得死紧。
而府外，那股无形的肃杀之气，也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冲击着葬花盟本就脆弱的壁垒。
焦桐这几日，明显感觉到周遭有些异样。她去那常去的茶楼打听消息，才坐下不久，便觉有几道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自己。那卖茶的老翁，往日里还会与她闲话两句街巷趣闻，今日却只顾低头擦拭茶碗，眼神躲闪。
狐妖的感受更为直接。她潜行于宁荣街后巷，试图再次捕捉贾府内溢出的气息碎片时，一股阴冷黏腻的窥伺感，如同跗骨之蛆，悄然缠了上来。那感觉并非来自贾府高墙之内，而是散落在街角、檐下，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蛇，吐着冰冷的信子。她红衣一闪，迅速隐入更深的阴影里，那双妖异的眸子寒光凛冽。她知道，贾府的眼线，已经撒出来了。或许是因为焦大之事，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风吹草动，这片水域，不再平静。
书生那边也遇到了麻烦。他试图去寻一个曾在贾府做过几年浆洗、后来被放出来的老嬷嬷，打听些旧年琐事。谁知刚找到那嬷嬷住的陋巷附近，便见两个穿着体面、却不似善类的汉子，在那巷口来回逡巡，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过往行人。书生心头一跳，未敢靠近，只得装作路过，匆匆离去。
破庙之会，再次变得凶险万分。
「……不能再去了。」狐妖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她看向焦桐，「那破庙左近，也有了盯梢的影子，虽只是远远看着，但绝非偶然。我们之中，怕是已有人被留意上了。」
药婆脸色发白，低声道：「老身这几日，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回头去看，又不见什么。原以为是自个儿疑神疑鬼……」
书生擦着额角的虚汗：「贾府这一动，竟是如此雷霆手段。内外封锁，盘查严密，这……这还如何观察？」
焦桐沉默着。王夫人的震怒，赖二的严查，王善保家的倾轧，如同一张不断收紧的网。而葬花盟，便是这网中挣扎的鱼虾。观察花神的计划，几乎陷入了绝境。危险如同冰冷的刀锋，已然贴在了肌肤之上。
然而，她想起那日黛玉无声落泪的侧影，想起书生笔下那些神秘的花神名号，想起警幻仙子所言那纠缠难解的命运。就此放弃？她不甘心。
「计划……必须调整。」焦桐终于开口，声音因紧绷而有些沙哑，「破庙不能再聚。日后传递消息，改用死信口，地点三日一换，非万分紧急，不再碰面。」
她目光锐利地看向狐妖：「狐妖，你感知最为敏锐，由你负责警戒，留意那些眼线的动向，若有被追踪的危险，立刻示警，各自散去。」
又看向药婆和书生：「药婆，书生，你们暂且按兵不动，非有稳妥机会，绝不可再接近贾府或与之相关之人。保全自身，方是长久之计。」
「那观察之事……」书生迟疑道。
「并未停止，只是暂缓，另寻他径。」焦桐眼神幽深，「贾府如此大动干戈，恰说明其内部不稳，心中有鬼。这肃杀之风本身，或许就是一种『异象』的折射。我们且静观其变，待这阵风头稍过，再图后计。」
众人见她虽惊不乱，安排有条不紊，心下稍安，纷纷点头。
夜色更浓，葬花盟的成员如同受惊的雀鸟，各自隐入更深的黑暗之中。而贾府之内，赖二等人的搜查仍在继续，晴雯的命运悬于一线，小丫头们战战兢兢。风暴的漩涡已然形成，将那几缕谪仙芳魂，与这凡俗的倾轧争斗，紧紧缠绕在了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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