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叫‘龙门吊’。”李远解释,“猪杀了放血后,用钩子钩住后腿,两个人就能拉起来,不用七八个汉子抬。”
大牛试着拉了下绳子:“真轻省!”
“滑轮省力。”李远道,“一个定滑轮能省一半力,两个串联,只要四分之一力气就能吊起三百斤。”
正说着,王守仁到了。
他是坐船从南京来的,在九江下船后雇了辆驴车,一路颠簸到小李村。下车时一身青衫沾满泥点,却笑容满面。
“守仁兄!”李远迎上去。
“远兄!”王守仁拱手,又向朱清瑶行礼,“长公主殿下。”
“王大人一路辛苦。”朱清瑶还礼,“快进屋暖和。”
堂屋里生了炭盆,暖意融融。王守仁喝了碗热茶,缓过气来,从行囊中取出几卷书稿。
“《匠作心说》的定稿。”他递给李远,“请远兄斧正。”
李远接过,翻开。书稿用蝇头小楷誊写,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开篇便写道:
“或问:匠作,技也;心学,道也。技与道,何以通?答曰:技之精者近乎道,道之实者显于技……”
后面分章论述:第一章“心手相应”,讲匠人专注之心与手上功夫的关系;第二章“格物致知”,以具体器物解析如何从实践中悟理;第三章“知行合一”,举李远改良农具、织机为例,说明知与行的循环促进……
“写得真好。”李远看完,由衷道,“尤其是第三章,把我们在锦绣谷的经历提炼成‘十心归一,以心破阵’的哲理,点破了‘技术最终服务于人心’的本质。”
王守仁谦虚:“是远兄的实践给了我启发。没有你们十人在锦绣谷的壮举,我也写不出这些。”
朱清瑶也看了几页,轻声道:“王大人把‘匠作’提到了‘道’的层面,这对提升匠人地位大有裨益。”
“正是此意。”王守仁点头,“陛下推行匠制改革,不光要改制度,更要改人心。要让天下人明白,匠作不是贱业,是实实在在的学问,是‘道’在人间的一种体现。”
三人正谈着,小翠跑进来:“李大人,王婶问,杀猪刀要不要磨?”
“要磨,磨锋利些。”李远起身,“守仁兄,一起去看看?”
“好。”
猪圈旁已围满了人。杀猪匠是请的邻村老师傅,姓孙,六十多岁,手法老道。他检查了王守仁带来的刀具——一把尺长的尖刀放血,一把厚背刀分肉,都磨得寒光闪闪。
“孙师傅,今年这猪肥,您多费心。”王寡妇递上一碗米酒。
“放心。”孙师傅喝了酒,挽起袖子,“保准一刀准,猪不受罪。”
时辰到,王小栓和几个汉子进猪圈赶猪。黑猪似乎预感到什么,嗷嗷叫着不肯出来。最后几人合力,才把它拖到圈外空地上。
孙师傅示意众人按住猪。他蹲下身,左手摸着猪脖颈,找准位置,右手尖刀快如闪电——“噗”的一声,刀入咽喉。血涌出,流入下面的大木盆里。猪挣扎几下,渐渐不动了。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猪没受太多苦。围观的老人们点头:“孙师傅手艺没退步。”
放完血,该吊起来烫毛。大牛和李远拉动滑轮组,麻绳收紧,铁钩钩住猪后腿,三百斤的猪晃晃悠悠升到半空。
“真省力!”大牛惊喜,“往年得六个人抬,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技术就是用来省力的。”李远笑道。
猪吊到合适高度,下面摆上大铁锅,锅里是烧滚的开水。孙师傅用木瓢舀水浇猪身,边浇边用刮刀刮毛。滚水一烫,黑毛纷纷脱落,露出粉白的猪皮。
刮净毛,开膛破肚。孙师傅手法娴熟,刀尖顺着胸骨中线划下,内脏完整取出。心、肝、肺、肚、肠,分门别类放进不同的盆里。王寡妇带着妇人立刻处理——肠子翻洗,肚子刮油,肺叶冲洗……
“这猪油真厚!”王寡妇切下一块板油,足有两指厚,“能熬一大罐。”
“猪肝新鲜,中午就炒了吃。”一个媳妇道。
“大肠我做溜肥肠,王大人从京城来,尝尝咱们乡下菜。”另一个妇人说。
气氛热闹如过年。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捡些猪鬃玩;狗在周围转悠,等着啃骨头;连鸡都远远看着,啄食洒落的糠麸。
王守仁站在一旁,看得入神。他忽然对李远道:“远兄,你看这杀猪,其实也是一门学问。从赶猪、放血、烫毛、开膛,每一步都有讲究,都有道理。”
“是。”李远点头,“孙师傅那一刀,看似简单,实则要精准避开大血管,让血放净又不伤肉质。这是几十年的经验。”
“经验就是‘知’。”王守仁若有所思,“把经验总结出来,教给别人,就是‘知行合一’。”
正说着,孙师傅已把猪劈成两半。一半留着做杀猪菜,另一半按户分肉。王寡妇拿着账本,一家家喊:
“赵老汉家,五花肉二斤,排骨三斤!”
“大牛家,后腿肉五斤,猪蹄四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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