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五,亥时三刻,庐山脚下赵家庄。
雨下得很大,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像千万只手指在急切地敲打着什么。庄子里大部分人都睡了,只有村东头仇钺临时征用的那座宅院还亮着灯。
李远站在廊檐下,看着院子里被雨水砸出无数水坑的泥地。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在眼前挂起一道水帘,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而扭曲。他手里捏着那张从隐仙谷木匣里找到的名单,纸已经被雨水打湿了边角,墨迹有些晕开,但九个名字依然清晰可辨。
第一个名字:赵文华。地址:九江府德化县,龙开河口,漕运码头第三仓。
赵文华。这个名字李远记得——在南京澄心堂发现的账册里,在严嵩的供词里,都出现过。工部都水清吏司主事,正六品,管着长江九江段的漕运、堤防、码头。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官职,却能接触到整个长江中游的物流命脉。
“甲三”组织把火药从北京运到庐山,必然要走水路。九江是必经之地,赵文华就是这个关键节点上的钉子。
“大人,马备好了。”陆炳从雨中走来,蓑衣上雨水淋漓。他身后跟着二十个锦衣卫,都穿着油布雨衣,牵着马,站在雨里,像一群沉默的石像。
李远点头,转身进屋。屋里,朱清瑶正在收拾行装。她换上了一身深蓝色的男装——这是为了方便行动,头发也绾成了男子发髻,用木簪固定。看见李远进来,她抬起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一定要今晚走吗?”她轻声问,“雨这么大,山路难行。”
“时间不等人。”李远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十九天,要找到九个人,拿到九把钥匙。每一刻都不能浪费。”
“我跟你去。”
“九江太远,来回至少要三天。你和陆炳分头行动,你去南昌,找名单上的第二个人——周顺昌。他是江西按察使司的经历,正七品,管着全省的刑名案卷。‘甲三’组织这些年做的事,他一定知道些内情。”
朱清瑶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李远坚定的眼神,知道反对没用。她咬了咬嘴唇,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正是那半块羊脂白玉。
“这个你带着。”她把玉佩塞进李远手里,“我留着另一半。万一……万一有什么事,它能保佑你。”
李远握紧玉佩,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他笑了笑,把玉佩贴身收好:“放心,我会回来。你也要小心,南昌是宁王的老巢,虽然现在平定了,但余党可能还在。多带些人,不要冒险。”
“我知道。”
两人对视片刻,千言万语都在眼神里。然后,李远转身,披上蓑衣,戴上斗笠,走进雨中。
院子里,马匹不安地踏着蹄子,喷着白气。李远翻身上马,雨水立刻打湿了马鞍。他回头看了一眼,朱清瑶站在廊檐下,灯光勾勒出她单薄而坚定的身影。
“出发!”他一抖缰绳,马匹冲进雨幕。
二十一人,二十一匹马,像一支黑色的箭,射向九江方向。
雨夜的庐山,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山路被雨水泡成了泥潭,马蹄踏进去,拔出来时带起大片的泥浆。有些路段塌方了,只能下马牵着走。雨水从山顶冲刷下来,形成一道道急流,横在路上,要蹚过去。水很急,也很冷,刺骨的冷。
李远走在最前面,手里的马灯在雨幕中只能照亮脚下几步路。他浑身已经湿透了,蓑衣根本挡不住这么大的雨,雨水顺着领口、袖口灌进去,衣服贴在身上,又冷又重。但他没有停下,只是一步步往前挪。
一个时辰后,他们终于下了山,到了官道上。官道虽然也是泥泞,但比山路好走些。李远让大家上马,加快速度。
“大人,照这个速度,天亮前能到九江吗?”一个锦衣卫问。
“能。”李远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雨大,路上没人,正好赶路。大家坚持一下,到了九江,找个地方好好歇歇。”
马匹在官道上奔驰,马蹄踏起泥水,溅得人满身都是。雨还在下,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夜很黑,只有马灯的一点光,在无边的黑暗中显得那么微弱。
李远一边赶路,一边在脑子里梳理已知的线索。
赵文华,工部都水清吏司主事,正六品。这个官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不大,是因为工部在六部里本就排在末位,都水清吏司更是工部里最不起眼的衙门之一,管的是河工、漕运、桥梁这些“粗活”。不小,是因为九江这段长江太重要了——往西通湖广,往东通南直隶,往南通江西腹地,是南北东西交汇的枢纽。
“甲三”组织要把火药从北京运到庐山,最稳妥的路线就是走京杭大运河到扬州,换江船溯长江而上,到九江,再换小船进鄱阳湖,最后从鄱阳湖进庐山。这一路上,要过无数关卡,要应对无数巡查。如果没有内应,五万斤火药根本不可能悄无声息地运进来。
赵文华就是这个内应。他管着九江段的漕运码头,可以给运火药的船安排最隐蔽的泊位,可以打点沿途的巡查官兵,甚至可以伪造通关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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