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在晨雾中醒来。
大运河如一条玉带,穿城而过。河面上舟楫往来,橹声欸乃,漕船、客船、货船首尾相接,桅杆如林。两岸店铺次第开张,伙计们卸下门板,挂出招牌,早点摊子飘出热腾腾的蒸汽,空气里混杂着面点香、酱菜味和潮湿的河水气息。
李远站在漕船船头,望着这座江南名城。距离小孤山惨案已经过去五天,他们在江上日夜兼程,换过三次船,绕了两次路,终于在今早混入一支漕运船队,悄无声息地进了扬州城。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朱清瑶。她换上了一身普通商贾家眷的装束,素色褙子,青布裙子,头发简单绾起,只用一根木簪固定。虽然刻意低调,但那股清雅气质掩不住。
“沈百户去打探消息了。”她走到李远身边,轻声说,“让我们在船上等。”
李远点点头,目光依然望着岸上。五天前小孤山那场血战,像一场噩梦,时常在深夜将他惊醒。赵大壮豪迈的笑声,胡小虎临别时坚定的眼神,还有那两个他甚至来不及问清名字的年轻护卫……四条人命,换来了他和朱清瑶的逃生。
这份债,太重。
“又在想他们?”朱清瑶看出他的心思。
“不该想吗?”李远声音低沉,“他们本可以不死。”
“他们是为你死的,也是为大明死的。”朱清瑶握住他的手,“若你因此消沉,他们的牺牲才真的白费了。李远,你得活着,把宁王谋逆的证据带回京城,让他们的死有价值。”
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李远转头看着她,看见她眼中和自己一样的痛楚,还有那股不肯屈服的坚韧。
是啊,不能消沉。路还长,债要还。
“扬州锦衣卫千户所,”他换了个话题,“沈百户说这里的主官可靠?”
“陆炳陆千户,是张永公公一手提拔的。”朱清瑶道,“此人出身锦衣卫世家,父亲陆松曾任锦衣卫指挥佥事。他年轻但沉稳,在江南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最重要的是——他和宁王有过节。”
“过节?”
“三年前,宁王府在苏州强占民田,闹出人命。陆炳奉命查办,铁面无私,抓了宁王府几个管事。宁王亲自写信说情,陆炳连信都没回,直接把人犯押送京城。从此结下梁子。”
这倒是个好消息。与宁王有旧怨,就意味着不太可能被收买。
正说着,沈炼回来了。他换了身绸缎商人的打扮,手里拎着个食盒,看起来像个刚采买归来的掌柜。
上船后,他放下食盒,压低声音:“陆千户在‘春和茶楼’等我们。午时三刻,二楼雅间‘听雨轩’。”
“安全吗?”李远问。
“茶楼是锦衣卫的产业,掌柜、伙计都是自己人。”沈炼道,“陆千户已经清场,雅间前后都安排了暗哨。但为防万一,我们不能一起去。分三拨:郡主和两个丫鬟一拨,扮作女客;李总办和我一拨,扮作谈生意的商人;王石、陆川在茶楼外警戒。”
安排周密。李远点头:“就按沈百户说的办。”
午时三刻,春和茶楼。
这是一座临河的三层木楼,飞檐翘角,雕花窗棂,透着江南园林的精致。门口挂着“春和景明”的匾额,笔力遒劲,据说是某位致仕尚书的手笔。
李远和沈炼走进茶楼时,一楼大厅已经坐了不少客人。说书先生正在讲《三国》,醒木一拍,满堂喝彩。跑堂的伙计穿梭其间,提壶续水,端送点心,热闹而不喧哗。
“二位客官,楼上请。”一个青衣伙计迎上来,眼神与沈炼一碰,心领神会。
二楼比一楼安静许多,雅间都用屏风隔开。伙计引着他们走到最里间,门上挂着“听雨轩”的木牌。
推门进去,雅间里已经坐着一个人。
约莫三十出头,穿着靛蓝直裰,外罩半旧鸦青褙子,看起来像个普通文人。但腰背挺直,手指关节粗大,那是常年练武留下的痕迹。见他们进来,那人站起身,抱拳:“李总办,沈百户,久候了。”
正是陆炳。
“陆千户。”李远回礼。
三人落座。伙计上了茶点,便退出去,关好门。陆炳亲自执壶斟茶,动作从容不迫。
“李总办的事,张公公已经密信告知。”他开门见山,“宁王谋逆,证据确凿。但如今南昌至扬州一线,皆在宁王掌控之中。你们能到此地,实属不易。”
“全赖沈百户和诸位兄弟舍命相助。”李远道,“陆千户,我们手中有宁王勾结北虏、渗透卫所、私绘布防图的证据。必须尽快送回京城,面呈陛下。”
陆炳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巧了,昨日我也收到京城密信。陛下……”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已经动了。”
李远心头一震,接过信。是张永的笔迹,内容简短但惊心动魄:
“陛下已于七日前密调宣府、大同精兵三万,以‘秋操’为名,南下驻防保定、真定。另遣密使赴江西、湖广,暗中联络忠于朝廷之将领。万事俱备,只待李远携证据回京,便可雷霆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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