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山东。”
字迹潦草,墨迹新鲜,像是匆匆写就。没有落款,但李远认得这字——和那晚榆树林里黑衣人给的账目副本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是那个自称永丰号账房的黑衣人?他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知道自己会在此处犹豫?
李远抬头四顾,官道上来往行人稀疏,道旁的树林幽深寂静,看不出任何异常。那只鸽子在他掌心咕咕叫着,黑豆似的眼睛盯着他。
“李总办,”一个护卫低声道,“这鸽子是驯过的信鸽,能飞这么远送信,驯养的人就在附近。”
李远点点头,将纸条塞进怀里,重新上马:“改道,走山东。”
“可是……”
“听我的。”
五人调转马头,折向东南的岔路。走出很远,李远回头望去,那片树林依旧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那个黑衣人,到底是谁?他在帮自己,还是另有所图?
进入山东地界,景象与直隶大不相同。
齐鲁大地沃野千里,阡陌纵横,村落稠密。官道修得齐整,两旁栽着笔直的杨树,树荫遮蔽了午后的烈日。沿途驿站的条件也好得多,有干净的房间,热乎的饭菜,甚至还能洗个热水澡。
但李远心里那根弦始终紧绷着。
第四日晚,投宿在德州驿站。晚饭后,李远在房间里检查随身物品。金牌、铜钱信物、蜡丸、账目副本、朱清瑶的求救信……每一样都妥善藏着。他取出那把刘一斧给的短匕,就着油灯光仔细擦拭。
刃口锋利,刀身是百炼钢反复折叠锻打出的流水纹,握柄裹着防滑的鲨鱼皮。确实是好刀。
叩门声忽然响起,很轻,三长两短。
李远立刻收刀入鞘,将东西塞进包袱,沉声道:“谁?”
“客官,送热水的。”门外是个年轻的声音。
李远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是个驿卒打扮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端着个木盆,盆里冒着热气。
他拉开门闩,少年闪身进来,将木盆放在地上,却并不离开,而是反手关上了门。
“你……”李远刚开口,少年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在他眼前一晃。
腰牌是铜制,上面刻着熟悉的纹样——锦衣卫。
“卑职德州锦衣卫小旗赵七,奉张公公之命,在此等候李大人。”少年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山东境内一切安全,但进入南直隶后需格外小心。宁王在徐州、凤阳一线安插了不少眼线,专查南下的官员商旅。”
李远心中一凛:“你们怎么知道我的行程?”
“卑职不知。”赵七摇头,“上头只交代,五月初十后,会有持半枚铜钱信物的人从京师来,走山东线。让卑职在此接应,并告知后续安排。”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这是南直隶境内锦衣卫各千户所、百户所的联络方式和暗语。李大人收好,必要时可凭半枚铜钱和暗语求助。”
李远接过,展开扫了一眼。纸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地名、人名、联络方式,还有一套复杂的暗语系统。他快速记下,然后将纸凑到油灯上烧掉。
纸灰飘落,赵七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这是解毒丸,可解常见迷药、蒙汗药。沿途饮食,务必小心。”
“多谢。”李远收起瓷瓶,“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赵七想了想:“张公公让卑职转告李大人:南昌局势复杂,宁王府内部分为三派。一派以王妃王氏为首,主张稳妥;一派以世子朱拱栎为首,激进主战;还有一派是中立观望的。郡主回去后,被软禁在王府西苑‘听雨轩’,看守是世子的人。”
朱清瑶被世子的人看守?李远眉头紧锁。宁王世子朱拱栎,他在史料中有点印象——正德十四年宁王造反时,这个世子是得力干将,后来兵败被诛。
“世子为人如何?”
“刚愎自用,好勇斗狠,但颇得宁王信任。”赵七道,“宁王府的私兵,多半由世子统辖。李大人若进王府,此人将是最大障碍。”
“我知道了。”李远点头,“你回去吧,小心别暴露。”
赵七抱拳,端起木盆,又恢复了驿卒的模样,拉开门出去了。
李远重新闩上门,坐在床沿上,消化着刚才的信息。
锦衣卫的安排如此周密,说明朱厚照对这次行动极其重视。而宁王府内部有派系分化,这对救出朱清瑶或许是个机会——如果能争取到王妃那一派,或者中立派的帮助……
窗外传来更夫打梆的声音,亥时了。
他吹灭油灯,和衣躺下。黑暗中,脑海里反复浮现朱清瑶的面容。她被软禁在听雨轩,守着的人是她那个野心勃勃的异母兄长。这一个月,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想到这里,李远握紧了拳头。
无论如何,一定要把她带出来。
接下来的几日,行程顺利得反常。
每日天不亮就有锦衣卫的人在前面开路,沿途驿站早就预备好了房间和马匹。饭菜可口,热水充足,连马匹的草料都是上好的豆粕。李远甚至怀疑,自己走的不是凶险的南下之路,而是皇帝巡幸的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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