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铜汁灌缝?”周推官打断他,“那你可知道,一旦热铜汁灌入,这镜背裂纹里的所有痕迹——包括那些黑色粉末——就会被铜汁覆盖、熔毁。到时候,就算这镜子真是伪造的,也查无实据了。”
工坊里突然安静下来。
只有小泥炉里炭火“噼啪”的轻响,和铜汁在坩埚里微微沸腾的“咕嘟”声。
赵铜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冯三笑的折扇,停在了半空。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个局,根本不是要让他“露出马脚”。
而是要让他……亲手毁灭证据!
如果他今天不来赵铜匠铺子,如果他不提出“热铜汁灌缝”的修补方法,那么这面铜镜就会一直留着镜背的裂纹和黑色粉末。那些粉末,就是“点金蚀”手法的铁证。
可他现在来了,他提出了修补方法,他甚至在周推官到来时,正准备亲手将铜汁灌进去——
这不就是“毁灭证据”的现场吗?
如果周推官晚来一步,如果他真的把铜汁灌进去了,那这面镜子上的所有痕迹就都没了。到时候,就算有人怀疑这镜子是伪造的,也拿不出证据。
而冯三笑自己,就成了“毁灭证据”的嫌疑人!
好毒的计!
一环扣一环,步步紧逼,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时间!
冯三笑后背的冷汗,瞬间湿透了中衣。
他死死攥着折扇,指节发白,脸上那副惯有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住,嘴角微微抽搐。
周推官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却不动声色,只是继续道:“赵师傅,这面铜镜,本官要带回府衙,作为证物。修补之事,暂且搁下。”
“是、是!”赵铜匠如蒙大赦,连忙点头。
周推官又看向冯三笑:“冯先生,你是这面铜镜的买主?”
“不、不是。”冯三笑连忙否认,“我只是来看货,还没谈价钱。”
“那正好。”周推官从书吏手中接过一张盖着朱红官印的文书,递给赵铜匠,“这是证物提取文书,你画个押。这镜子,本官带走了。”
赵铜匠颤抖着手,在文书上按了手印。
周推官将文书收起,示意书吏将铜镜小心包好。然后他转向冯三笑,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冯先生,既然你与此镜有关,也请随本官去府衙一趟,做个笔录。”
冯三笑脑子“嗡”的一声。
去府衙?
不行!
他怀里还揣着那枚从吴记古董铺带出来的齿轮!如果去了府衙,万一被搜身……
“大人,”冯三笑强笑道,“小人只是来看货,与这镜子并无干系。况且小人是苏州来的客商,在南昌还有生意要谈,实在不便……”
“怎么?”周推官挑眉,“冯先生是要抗命?”
“不敢!”冯三笑连忙躬身,“只是……”
“只是什么?”周推官往前踏了一步,声音冷了下来,“冯先生,本官查案,讲究证据。你若真与此镜无关,去府衙做个笔录,盏茶功夫便可离开。可你若推三阻四……”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反倒让本官觉得,你心里有鬼。”
这话已经说得很重了。
冯三笑脸色铁青。
他知道,自己今天走不掉了。
如果他坚持不去,周推官完全可以以“妨碍公务”为由,当场将他拿下。到时候搜身,齿轮暴露,后果更不堪设想。
可如果去了……
冯三笑咬了咬牙,拱手道:“既然大人有令,小人自当遵从。”
周推官点点头:“那就请吧。”
冯三笑跟着周推官走出工坊时,眼角瞥见巷口墙角,那个戴着斗笠的身影,依然静静站在那里。
刘铁柱。
冯三笑心里涌起一股滔天的恨意。
但他现在什么都不能做。
只能跟着周推官,一步一步,朝府衙走去。
南昌府衙,刑房。
冯三笑坐在一张硬木凳子上,面前是一张简陋的木桌。周推官坐在对面,书吏在一旁记录。
窗户关着,屋里有些闷热。墙上挂着“明镜高悬”的牌匾,牌匾下是一副刑具架,上面陈列着拶指、夹棍、鞭子等物,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冯三笑的后背,又湿了一层。
“冯先生,”周推官翻开一本簿册,语气平淡,“你是苏州人?”
“是。”
“来南昌所为何事?”
“采买湖笔。”冯三笑按照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回答,“苏州文风盛,湖笔需求大,小人是做笔墨生意的。”
“住在何处?”
“百花洲悦来客栈,丙字七号房。”
“住了几日?”
“五日。”
周推官一边问,书吏一边记。问题都很常规,像是例行公事。
冯三笑心里稍微松了松。也许……真的只是做个笔录?
可下一秒,周推官的问题,突然变了方向。
“冯先生可认识刘铁柱?”
冯三笑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刘铁柱?不认识。”
“哦?”周推官抬头看他,“那今天上午,在吴记古董铺,与冯先生交谈的那位老匠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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