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前到的。”李远平静地说,“以采买湖笔的名目。这五天,除了见沈管事,还去过城南铁匠铺,去过百工坊后街的陈记杂货——买了硫磺和焦油。”
“哐当!”
刘一斧猛地站起来,身后的凳子翻倒在地。他双手撑在桌沿,手背青筋暴起,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纸条,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
“是他……”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是他干的……齿轮上的手脚……是他!”
二十年的隐忍,二十年的压抑,在这一刻像决堤的洪水,冲破了他用沉默和冷漠筑起的高墙。那张总是板着的、写满“生人勿近”的脸,此刻扭曲着,混合着愤怒、仇恨,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释然。
终于,终于找到了。
那个藏在记忆深处的幽灵,那个让他父亲含冤而死的元凶,那个让他二十年来夜不能寐的梦魇——就在南昌,就在离他不到五里地的悦来客栈!
“我要杀了他。”刘一斧的声音低哑而狰狞,像野兽的呜咽。
“然后呢?”李远的声音依然平静,甚至有些冷,“杀了他,你偿命。你儿子怎么办?你刘家祖传的手艺,怎么办?”
刘一斧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墙上那幅稚拙的画——八岁的儿子握着笔,画下爷爷铸炉前的背影。画上的老人佝偻着腰,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匠人特有的专注和尊严。
“我……”刘一斧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杀了他,太便宜他了。”李远站起身,走到刘一斧面前,直视着他那双充血的眼睛,“他要真是害死你父亲的凶手,那让他就这么死了,你父亲的冤屈,谁来洗刷?军器局档案里,你父亲永远是个‘失职’的匠人。你甘心吗?”
刘一斧的嘴唇哆嗦着。
不甘心。
他当然不甘心!这二十年,每一个梦见父亲的夜晚,醒来时枕头都是湿的。他恨冯三笑,恨那个崔主事,恨军器局那些官老爷,可最恨的,是自己——恨自己当年太年轻,太没用,护不住父亲,也报不了仇。
“那……你说怎么办?”刘一斧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茫然和无助。
李远弯腰扶起翻倒的凳子,示意刘一斧坐下。等对方重新坐定,他才缓缓开口:
“冯三笑这种人,最看重什么?”
“……名声。”
“对。他们靠‘没有办不成的事’的名声吃饭。名声坏了,就没人敢用他了。”李远在刘一斧对面重新坐下,“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杀他,是毁他的名声。让他那手‘仿伤’的绝活,当众变成笑话。让他背后的沈家,再也不敢用他。”
刘一斧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可随即又暗淡下去:“怎么毁?他精得像鬼,二十年来从没失过手。”
“所以,得让他自己‘露馅’。”李远压低声音,开始讲述他和朱清瑶商定的计划。
从悦来客栈对面的古董铺,到那件要有“暗伤”的铜器,再到如何引冯三笑上钩,如何让他忍不住“指点”,如何当众拆穿……
刘一斧听得屏住了呼吸。
这计划太大胆,太冒险,可……也太解恨。
“古董铺的掌柜,姓吴,贪财,但也谨慎。”李远继续道,“我们需要一个人,拿着那件有问题的铜器去卖。这个人得懂行,得能让吴掌柜相信,这件铜器是真有问题,不是故意做的局。”
他看向刘一斧:“刘大匠,你认识吴掌柜吗?”
刘一斧点头:“打过几次交道。前年百工坊处理一批废旧铜料,我经手卖给他过。他认得我。”
“那再好不过。”李远道,“你去卖这件铜器,最合适。”
刘一斧怔了怔:“我?”
“对。”李远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黄铜齿轮——和今天演示时那枚一模一样,但表面光洁,没有暗伤。“这是韩铁火今天下午赶工铸出来的,用的是同一炉铜水。硫磺和焦油,朱……公子已经准备好了。”
他从另一个小瓷瓶里倒出一点黑色粉末,混了点水,调成糊状:“我们需要在这枚新齿轮上,做一道和今天那枚一模一样的暗伤。刘大匠,你能做吗?”
刘一斧盯着那枚崭新的齿轮,盯着那团黑色糊状物。
他能做吗?
二十年前,父亲就是这样,被人用同样的手法,毁了心血,毁了名声,毁了性命。
现在,他要亲手把这手法,用在一枚崭新的齿轮上。
他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仿佛他此刻握着的不是铜件和药糊,而是二十年的时光,是父亲的冤屈,是自己半生的隐忍。
“我能。”刘一斧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疤痕的手,接过齿轮,又接过药糊。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走到水缸边,仔仔细细洗了三遍手,擦干。
然后回到桌边,将齿轮固定在木台上,调整油灯的角度,让光线正好照在齿面中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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