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烫的、裹挟着硫磺与尘埃的湿热水汽,如同巨兽垂死的喘息,在地窟中翻滚弥漫。沸潭不再喷发,但余威犹在,暗红色的潭水剧烈翻腾着,发出沉闷的“咕嘟”声,灼热的气浪一阵阵扑面而来。地面上的积水依旧烫脚,蒸腾起缕缕白烟,混杂着碎石和骸骨被高温炙烤后发出的怪异焦臭。
朱高煦一瘸一拐,每一步都踩在灼热和湿滑之间,左腿的疼痛已近乎麻木,只剩下机械的移动。他避开地上那些被沸水冲刷后更加酥脆、一碰就可能化作齑粉的骸骨,目光紧盯着前方几步外,那个挣扎起身、同样狼狈不堪的向导。
向导的状况看起来更糟。他半边身子的破烂衣物几乎被烫烂,裸露出的皮肤呈现出大片骇人的红肿和水泡,尤其是那条无力下垂的左臂,肘关节处明显扭曲,可能是摔落时撞在石头上脱臼或骨折了。他脸上、手上也布满烫伤和水渍,灰白的须发被硫磺蒸汽熏得焦黄卷曲,模样凄惨。但那双幽黑的眸子,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那扇近在咫尺的黑色石门,仿佛所有的伤痛都不存在,那里有他必须抵达的彼岸。
看到朱高煦走近,向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用还能动的右手撑地,试图完全站起,但试了两次都踉跄着差点摔倒。朱高煦下意识上前一步,伸手想扶,却被向导猛地扭头避开。向导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随即化为一种固执的倔强,他靠着旁边尚未倒塌的半截石柱,用右臂支撑,一点点将自己“拔”了起来,站直了身体,尽管疼得嘴角都在抽搐。
他没有道谢,也没有再看朱高煦,只是用右手捡起掉落在旁、沾满泥污的骨矛(矛尖竟然完好),当作拐杖,一步一顿地,向着那扇半掩的黑色石门挪去。每一步,都在滚烫潮湿的地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带着血污和水渍的脚印。
朱高煦默默跟在他身后。这个“古人后裔”的坚韧和执拗,远超他的预料。或许,对“嘶咔”的追寻,已经刻入了他的骨髓,成为支撑他在这片绝地生存下去的唯一信仰。
两人终于艰难地挪到了石门前。石门高约一丈,宽逾六尺,由整块的、不知名的黑色石材雕凿而成,表面粗糙,布满岁月侵蚀的痕迹,但依旧厚重无比。石门并未完全关闭,而是留下了一道约莫两尺宽的缝隙,门轴似乎早已锈死,难以推动。缝隙内,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连地窟中弥漫的硫磺蒸汽和天光透入的微光,都无法侵入分毫,只在门口形成一道模糊的光暗交界线。
站在门前,一股阴冷、干燥、带着浓重陈腐尘土气息的气流,从门缝中缓缓涌出,与门外灼热潮湿的空气形成鲜明对比,激得朱高煦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怀中的皮卷和骨片,似乎微微发热,与这石门后的空间,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感应。
向导停在门前,没有立刻进去。他放下骨矛,用那只完好的右手,颤抖着、极其虔诚地,抚摸着石门粗糙冰冷的表面。他的指尖划过石门上那些模糊的、扭曲的火焰与藤蔓缠绕的浮雕纹路,嘴里发出极低极低的、断断续续的咕哝声,仿佛在念诵着什么古老的咒语,又像是在与沉睡的祖先对话。幽黑的眼眸中,有狂热,有敬畏,有迷茫,也有深沉的悲哀。
片刻之后,他深吸一口气(牵动伤口,疼得脸皮一抽),捡起骨矛,率先侧身,挤进了那道黑暗的门缝。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
朱高煦没有犹豫,也侧身跟了进去。
门后的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手中发光石子的光芒,在这里被极大地压制,只能照亮身前方圆几步的范围,光线仿佛被周围的黑暗吸收、吞噬。空气冰冷干燥,带着浓重的尘土和岩石的气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陈旧金属和干枯植物混合的怪异气息,与他怀中皮卷的味道隐隐相似。
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借着手心那点可怜的光芒,朱高煦勉强看清,门后是一个巨大的、长方形的石室。石室极高,顶部隐没在黑暗之中,看不真切。地面铺着厚重的、切割平整的巨大石板,积着厚厚的灰尘,每一步踏上去,都会扬起呛人的尘雾。石室两侧,整齐排列着许多粗大的、需要数人合抱的方形石柱,支撑着看不见的穹顶。石柱上也雕刻着繁复的纹路,与门外的类似,但更加完整、精细,除了火焰藤蔓,还多了许多波浪、漩涡和眼睛(或发光体)的图案,与皮卷骨片上的符号如出一辙。
而在石室的尽头,在光芒勉强能及的边缘,隐约可见一个高出地面的石台。石台之上,似乎供奉着什么东西,但距离太远,光芒太弱,看不真切。
向导进入石室后,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了。他仰着头,幽黑的眸子在黑暗中闪烁着奇异的光,扫视着高耸的石柱、尘封的地面,以及尽头那个模糊的石台。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不知是因为伤痛,还是因为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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