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寒意,从刘真的脚底直冲头顶,让他在这海风凛冽的初冬,感到刺骨的冰冷。这是帝王心术,这是冷酷的权衡。燕王朱棣的爱子,在皇帝眼中,首先是大明的郡王,是可能被敌人利用的筹码,其次才是他的堂弟。为了“社稷”,亲情、甚至一位郡王的性命,都可以是代价。
刘真缓缓将密旨卷起,紧紧攥在手中,仿佛握着一条冰冷的毒蛇。他望向北方阴沉的海天,那里是于山岛的方向,是朱高煦失踪的地方。燕王殿下……他几乎能想象到,当那位以勇武刚烈着称的藩王,得知爱子可能遭逢不测,甚至可能被朝廷“社稷为重”时,会是何等的暴怒与心痛。而他刘真,被夹在皇权、藩王、国事、良心之间,如同风箱里的老鼠,进退维谷,动辄得咎。
“大都督?”身旁的亲信将领见他神色有异,低声询问。
刘真猛地回过神来,将密旨小心收进怀中贴身藏好,脸上的疲惫和彷徨瞬间被一种近乎麻木的坚毅取代。他知道,从现在起,他走的每一步,都可能踏在悬崖边上。
“传令各部将领,中军大帐,军议!”他的声音恢复了沉静,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
当务之急,已不仅仅是搜寻朱高煦,也不仅仅是剿灭“海狼”。他必须做出最坏的打算,并准备好承担一切可能的后果。无论那后果,是多么的血腥和残酷。
旅顺的寒风,似乎更加刺骨了。而在更北方,那片吞噬了数百条性命、也吞噬了一位郡王的海域,阴云正在积聚,预示着更大的风暴。
几乎与此同时,南京紫禁城的震动,正以另一种更隐秘、更迅猛的方式,向着帝国的另一个权力中心——北平,扩散、传递。
北平,燕王府。
书房内的气压低得可怕。炭盆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寒意与暴怒。
燕王朱棣负手站在窗前,背对着书房内的几人。他身材高大,即使穿着常服,依旧能感受到那衣袍下蕴藏的、如同山岳般沉雄的力量。只是此刻,这力量似乎被一层厚厚的冰壳所包裹,冰冷,且危险。
他手中捏着一封密信,信纸边缘已被攥得皱缩。信是他在辽东的旧部,费尽周折,避开朝廷耳目,以最快速度送来的。信上的内容,与刘真接到的战报大同小异,但更为详细,也更为直白地描述了于山岛之战的惨烈,以及朱高煦最后时刻被围、冲向乱石滩、生死不明的结局。信末,是旧部充满悲愤与担忧的揣测:“……世子勇烈,然贼势浩大,设伏周密,恐……凶多吉少。刘真逡巡辽阳,救援不力,朝廷旨意暧昧,恐有弃子之嫌。王爷宜早作打算。”
“啪!”一声轻响,朱棣手中的瓷杯被捏得粉碎,锋利的碎片割破了他的手掌,鲜血混合着茶水,滴滴答答落在地毯上,晕开一片暗红。他却浑然未觉。
书房内,道衍和尚(姚广孝)闭目垂首,手中的念珠拨动得极慢。朱能、张辅(张玉之子,其父失踪,他已闻噩耗,此刻双眼通红,强忍悲愤)、丘福(丘福之子丘海,同样眼眶欲裂)等心腹将领,皆屏息垂手,不敢发出一丝声响。世子朱高炽坐在下首,面色苍白,双手紧紧攥着衣袍,指节发白。
“刘真……好一个刘真!”朱棣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嘶哑,“本王的儿子,在他的节制下,就这么没了?下落不明?哈!”他猛地转过身,那双平日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赤红如血,仿佛有岩浆在深处奔涌,“七百儿郎,十艘战船,还有本王的虎子!就这么折在了一群海匪手里!而他刘真,在辽阳干什么?在写请罪奏折吗?!”
“父王息怒。”朱高炽连忙起身,想要劝解。
“息怒?”朱棣目光如电,扫过长子,那目光中的暴戾和痛苦,让朱高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你弟弟生死未卜!你让本王如何息怒?!张玉、丘福,跟随本王多年的老兄弟,此刻也音讯全无!这笔账,该怎么算?!”
他猛地将染血的手掌拍在案几上,震得笔架乱颤:“朝廷!朝廷的旨意呢?申饬高煦?令他归建?然后呢?我儿遵旨了吗?他若遵旨,岂会中伏?!他若不遵旨,刘真这个主帅,为何不强行约束?!为何不派兵接应?!现在人没了,下落不明了,朝廷就想用一句‘社稷为重’,就把这事含糊过去吗?!”
“王爷,”道衍缓缓睁开眼,他的目光平静,却深邃如古井,“陛下密旨中‘社稷为重’四字,是警示,亦是实情。高阳郡王若真落入贼手,无论生死,皆成朝廷软肋。朝廷首要,是维护国体尊严。刘真接此密旨,如握烙铁,其处境之难,可想而知。此刻,非是问责刘真之时。”
“那依大师之见,本王当如何?坐等我儿死讯?或是等朝廷那‘社稷为重’的刀子落下?”朱棣语气森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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