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奏报,刘真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瘫坐在椅中。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朱高煦的生死,如同一把悬在他头顶、悬在整个北疆局势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带来毁灭性的后果。
“还有张玉、丘福……”刘真想起那封血书,心中又是一痛。张玉沉稳干练,丘福勇猛善战,皆是难得的将才,此番恐怕……凶多吉少。燕藩一下子折损两员大将,朱高煦又生死未卜,燕王朱棣得知消息,会作何反应?刘真不敢去想。
他唤来亲信,将命令和奏报分别发出。望着亲信匆匆离去的背影,刘真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辽阳的夜风带着寒意卷入,远处军营传来隐约的刁斗之声。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北疆的局势,已经滑向了一个更加危险、更加不可预测的深渊。而他,这个名义上的主帅,能做的却如此有限。他只能在辽阳,在无尽的焦虑和等待中,期盼着搜寻朱高煦的船队能带来好消息,哪怕只是找到了尸体;同时,也要硬着头皮,准备迎接来自南京的滔天怒火,以及……可能来自北平的惊涛骇浪。
几乎就在刘真发出急报的同时,南京紫禁城,文华殿。
关于罗州港惨案及后续处置的朝议尚未结束,另一道来自辽东的、标注着“最急”的火漆军报,被内侍几乎是小跑着送入了殿中,呈到了御前。
朱允熥正在听着兵部尚书茹瑺陈述调集登莱、天津水师,配合辽东、朝鲜,限期剿灭“海狼”的方略。他面色沉静,但眉宇间凝聚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罗州港的惨剧,让他对朝鲜的失望达到顶点,对“海狼”的杀意也攀升到极致。他需要一场干净利落、足以震慑四方的胜利,来挽回天朝颜面,来巩固自己的权威。
当他展开那道最新的急报,快速扫过上面的文字时,脸上的沉静瞬间冻结,随即,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意和惊愕,如同火山下的岩浆,在他眼中翻腾起来。捏着奏报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殿中众臣立刻察觉到了皇帝情绪的急剧变化,纷纷屏息,不安地交换着眼色。
朱允熥将奏报重重拍在御案上,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文华殿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辽东急报,”皇帝的声音像是从冰缝中挤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高阳郡王朱高煦,违令擅出,巡海遇伏,于于山岛海域,遭‘海狼’与倭寇重兵伏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下瞬间变得苍白的众臣面孔,一字一句,吐出那令人心悸的结果:“所部十船,七百余众,几近覆没。郡王本人……奋勇杀敌,力竭被围,下落不明。辽东总兵官刘真,已遣水师四出搜寻。”
“嗡——” 尽管极力压抑,殿中还是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和倒吸冷气之声。廖昇手中笏板差点掉落,陈瑛眼睛瞪圆,方孝孺、古朴等重臣亦是面露骇然。郡王兵败,下落不明!这比罗州港被劫,性质要严重十倍、百倍!罗州港损失的是钱粮、是朝鲜的军民,而朱高煦之事,损失的是一位皇室郡王,是大明的颜面,是皇帝和燕王的骨肉亲情!而且,是在朝廷刚刚申饬其擅专之后,再次捅出如此大篓子!
“好,好一个高阳郡王!好一个‘巡海遇伏’!”朱允熥怒极反笑,但笑声中毫无温度,“朕三令五申,令其归建,听候调遣。他倒好,抗旨不遵,私自带兵出海,一头撞进贼寇陷阱,损兵折将,自身难保!他把朝廷法度置于何地?把朕的旨意当作耳旁风吗?!”
“陛下息怒!”方孝孺出列,声音沉重,“高阳郡王年少气盛,锐意杀贼,虽有擅专之过,然其忠勇之心,天地可鉴。今陷贼围,下落不明,臣等心忧如焚。当务之急,是速遣精干力量,全力搜寻郡王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同时,应严令刘真,整饬兵马,加紧进剿,务必扫平于山岛,为郡王报仇,为死难将士雪恨!”
“方先生此言差矣!”廖昇立刻出言反驳,语气激动,“朱高煦屡次违令,骄纵跋扈,致有今日之败,岂是一句‘年少气盛’所能开脱?其擅自出兵,损兵折将,更累及主将丘福、张玉等生死未卜,此乃大罪!陛下前番已薄惩申饬,其不知悔改,反而变本加厉,酿成如此大祸,若不严惩,何以正军纪?何以服众?臣以为,当即刻下旨,夺其爵位,锁拿进京问罪!至于搜寻之事,乃刘真分内之责,朝廷当严旨催办便是!”
“廖大人!郡王尚生死未卜,你便喊打喊杀,是何居心?”陈瑛厉声喝道,“当务之急是救人!是剿匪!岂可自断臂膀,寒了将士之心?刘真身为主帅,不能约束副将,致使郡王涉险,亦有失职之过!”
“都住口!”朱允熥猛地一拍御案,打断了臣子们的争吵。他胸口起伏,太阳穴突突直跳。朱高煦的生死,牵动着太多。若死,虽可惜,但麻烦或许小些;若被俘……那简直是大明开国以来未有之奇耻大辱!燕王那边,又该如何交代?他那四叔,可不是省油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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