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圣明!”大部分朝臣,包括那些激烈反对的,都松了口气,齐声领命。只要不立刻全面清丈他们的“合法”田产,不立刻将“一条鞭法”推向全国,就还有转圜余地。至于清查“不法”,那是针对“奸民”、“豪强”的,自己未必是。
只有陈瑛、夏原吉等少数坚定支持新政的官员,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他们也明白,这是皇帝在巨大压力下,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改革,从来不是一蹴而就。
朝议散去,朱允熥回到乾清宫,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新政维艰,如逆水行舟。每一次推进,都伴随着巨大的阻力和风险。他需要平衡,需要耐心,更需要寻找新的支点和突破口。
“皇爷,郑和船队又有奏报送到。”王钺悄无声息地呈上一份密封的奏章。
朱允熥精神一振,打开奏章。是郑和自旧港发回的第二份详细奏报。除了例行汇报贸易、补给情况外,重点提及了他在旧港的“教化”举措。
郑和在奏报中写道,他利用船队携带的书籍、器物,向旧港及周边番邦首领、百姓展示华夏文明。他命人用当地语言讲解《大明律》中关于贸易、治安的条款,宣扬“和为贵”、“四海一家”的儒家理念;展示精美的瓷器、丝绸、书籍,演示先进的农具、水利技术;甚至让船队中的医官为当地土人治病,传授一些简单的医药知识。他还鼓励船队官兵与当地人友好交往,学习他们的语言、习俗,尊重他们的信仰(旧港一带多信奉伊斯兰教)。这些举措,极大地缓和了武力威慑带来的紧张感,使得“天朝”的形象,在威严之外,更多了文明、富庶、仁慈的色彩,吸引了许多番邦主动前来贸易、朝贡。
“好!好一个‘宣教化于海外’!”朱允熥拍案赞叹,多日来心头的阴霾似乎被这封奏报驱散了些许。郑和不仅是一个出色的航海家和将军,更是一个懂得“攻心为上”的外交家。用刀剑开道,用文明浸润,这才是他心目中“下西洋”应有的样子。这不仅能为船队获取补给、建立据点,更能潜移默化地扩大大明的影响力,为未来的朝贡贸易体系打下坚实基础。
“传朕旨意,嘉奖郑和及船队官兵。赐旧港宣慰使施进卿及有功番邦头领丝绸、瓷器,以示褒奖。命郑和继续宣谕教化,怀柔远人,但亦需谨守天朝体统,勿堕国威。”朱允熥心情舒畅地吩咐。东南陆上的新政举步维艰,海上的开拓却传来佳音,这让他多少感到一些安慰。
然而,他嘴角的笑容尚未完全展开,王钺又呈上了一份来自北镇抚司的密奏。是蒋瓛从北方发回的。
密奏的内容,让朱允熥的眉头再次皱起。蒋瓛汇报,对“海狼”的侦查有了新进展。种种迹象表明,这股盘踞在朝鲜与辽东之间海域的悍匪,与朝鲜境内的一股地方势力——庆源府(今朝鲜咸镜北道庆源)的某些豪强、边将,联系密切。这些朝鲜人不仅为“海狼”提供粮食、淡水、情报,甚至可能提供了部分武器和船只维修的便利。更有迹象显示,“海狼”与对马岛(日本与朝鲜之间的岛屿,倭寇重要巢穴之一)的倭寇,也有往来。而朝鲜王廷对此似乎有所察觉,但态度暧昧,既未大力清剿,也未公开支持,更像是在……观望,甚至默许。
“朝鲜……对马岛……”朱允熥放下密奏,走到巨大的寰宇全图前,目光在辽东、朝鲜、日本之间逡巡。事情比他想象的更复杂。一股海盗,竟然牵扯到朝鲜地方势力和日本倭寇。朝鲜王廷的态度,更是耐人寻味。是无力管控边将豪强?还是有意纵容,利用海盗牵制大明,或者……另有所图?
“看来,这‘海狼’,不止是疥癣之疾了。”朱允熥自语。他想起年前燕王主动请缨巡边,想起朱高煦的“小挫”,想起朝堂上关于藩王权限的争论。北边的水,果然很深。这股海盗,会不会是某些人手中的棋子?用来搅乱北疆,牵制朝廷精力,甚至……为某些更大的图谋做掩护?
“传蒋瓛,”朱允熥沉声道,“加派人手,务必查明朝鲜庆源府何人主事,与‘海狼’具体如何勾连,对马岛倭寇参与多深。注意,行动务必隐秘,切勿打草惊蛇,更不可引发朝鲜争端。另,密令辽东都司刘真,对燕藩郡王朱高煦所部,既要‘节制’,亦需‘借重’,剿匪之事,可令其前锋,但核心情报、兵力调配,需掌握在辽东都司手中。对‘海狼’,以驱赶、封锁、招抚为主,暂不必强求歼灭,尤其避免在朝鲜近海引发冲突。”
他要将“海狼”的来龙去脉查清楚,也要将燕藩的力量,框定在可控范围之内。同时,避免在东南、新政未稳之际,在北方与朝鲜、甚至日本,引发新的边衅。
几乎与此同时,北平燕王府。
朱棣也收到了来自旅顺的密报,是朱高煦的亲笔信。信中,朱高煦除了汇报在旅顺“安分守己”、与辽东将领“虚与委蛇”外,还提到一个细节:近日有朝鲜庆源府的“商人”,通过中间人,试图与他接触,言语间暗示,愿意提供关于“海狼”的详细情报,甚至“协助”剿匪,但希望能获得与辽东,乃至大明的“合法”贸易许可,并希望燕王府能在此事上“代为疏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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