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胸膛微微起伏,看着殿下这些或慷慨激昂、或忧心忡忡、或心怀鬼胎的臣子,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疲惫和厌烦。他知道,陈瑛说得对,王钝等人,代表的是士绅阶层的利益。新政触动了他们的根本,他们自然会反抗,会利用一切机会攻讦。张紞的担忧也有道理,一味强硬,确实可能将更多人推向对立面。但,他能退吗?
退一步,新政便是笑话。退一步,江南士绅便会得寸进尺。退一步,他朱允熥这个皇帝,将再无威信可言。
“新政,是国策。”朱允熥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推行新政,势在必行。江南之事,暴昭虽有酷烈之嫌,然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顾氏、徐氏,聚众谋反,殴杀命官,依律当诛。暴昭奉旨平乱,何罪之有?”
他目光如刀,扫过王钝等人:“至于陈迪等人,身为朝廷命官,国子监祭酒,不思为朝廷分忧,为陛下解劳,反而听信流言,攻讦大臣,诋毁国策。着,革去陈迪国子监祭酒之职,贬为庶民,永不叙用。其余联名上书者,罚俸一年,留职察看。再有妄议新政、攻讦大臣者,严惩不贷!”
“陛下!”王钝等人脸色惨白,跪倒在地,还想再争。
“退下!”朱允熥厉声道。
王钝等人如丧考妣,踉跄退下。其余官员,更是噤若寒蝉。
“张紞。”朱允熥看向吏部尚书。
“臣在。”
“朕知你老成谋国,所言亦有理。然江南之事,已无转圜余地。新政必须推行,豪强必须打击。但朕亦非一味嗜杀之人。古朴奏章所言,分化拉拢,以工代赈,朕准了。着你吏部,会同礼部、户部,速拟细则。凡江南士绅,能主动配合清丈田亩,补缴积欠,安分守己者,朝廷不咎既往,其子弟,可参加新政科,量才录用。于地方有德望、有才干者,亦可荐举为官。但,此乃朕之仁政,非彼等可恃之免死金牌。若再敢阳奉阴违,串联对抗,顾、徐二家,便是前车之鉴!”
“臣,遵旨!”张紞松了口气,连忙应下。天子终究没有一意孤行,还是留了余地。
“陈瑛。”
“臣在。”
“都察院派出巡按御史,分赴各地,尤其是东南,严查地方官吏。凡有与士绅勾连,阻挠新政,贪赃枉法,欺压百姓者,无论官职大小,一经查实,严惩不贷!朕要这大明的官场,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臣,遵旨!”
“徐辉祖。”
“老臣在。”
“五军都督府,传令各都司、卫所,严加戒备。凡有士绅豪强,私蓄甲兵,图谋不轨者,一经发现,立即剿灭,不必请旨。再,命沿海各卫所,加强巡防,严防倭寇、海盗,并注意盘查与江南有勾连之海商。但有私通外寇、贩卖禁物者,立斩!”
“老臣遵旨!”
一道道旨意发出,或刚或柔,或剿或抚,显示出天子驾驭局面的手腕。朝会散去,百官怀着各异的心思退出文华殿。朱允熥独自坐在御案后,揉着刺痛的额角。方才的强硬,消耗了他不少心力。
“陛下,喝口参茶,歇歇吧。”王安小心翼翼地奉上茶盏。
朱允熥接过,没有喝,只是望着茶水中沉浮的参片,忽然问道:“王安,你说,朕是不是……太急了?”
王安吓了一跳,连忙躬身:“陛下乃天子,乾纲独断,奴婢岂敢妄议……”
“朕让你说,恕你无罪。”
王安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奴婢愚钝,不懂军国大事。但奴婢知道,陛下推行新政,是为了百姓好,为了大明江山好。江南那些士绅老爷们,占着那么多田地,还变着法儿逃税,逼得老百姓活不下去,是该整治。只是……只是这刀子下得猛了些,怕是人疼得狠了,会咬人。”
“会咬人……”朱允熥喃喃重复,苦笑一声,“是啊,会咬人。可不下猛药,这病,治不好。”他饮尽参茶,将茶盏重重顿在案上,“咬就咬吧。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牙口硬,还是大明的刀硬。”
“陛下圣明。”
圣明?朱允熥心中并无把握。他知道,今日朝堂上的争执,只是冰山一角。江南的血,会激起更大的波澜。士林的反弹,朝野的暗流,北方的窥伺,海外的隐患……一切,才刚刚开始。
就在朱允熥于文华殿独对残茶,心绪翻腾之际,南京城西,乌衣巷深处,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内,一场秘密的聚会,也在凝重的气氛中进行。
与会者不过五六人,皆着常服,但气度不凡。为首一人,年约五旬,面白微须,正是被罢官后尚未离京的前国子监祭酒陈迪。他此刻脸色灰败,眼中却燃烧着不甘的火焰。
“诸公都看到了,”陈迪声音沙哑,带着愤懑,“陛下被奸佞蒙蔽,一意孤行。暴昭在江南,杀人如麻,屠戮士林。朝廷诸公,噤若寒蝉。长此以往,我辈读书人,还有活路吗?圣人教化,礼义廉耻,祖宗法度,都要毁于一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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