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艇长接过指令开始操舵。老旧的艇身在改变航向时发出低沉的金属应力声，每一声都让舱内所有人的神经绷紧了几分。
艇身倾斜着向海沟方向移动。深度计的指针开始匀速下降——六十米，八十米，一百米，一百二十米。
在一百五十米的深度上，潜艇长下令排水调平。艇身接触到海沟底部的淤泥层，轻微震动了一下之后彻底静止。
“关闭主轴电机。”赵海下达了最后一道指令。
柴油发电机早已停止，现在连电动机也被切断。整条潜艇只剩下维生系统的换气扇还在以最低转速运转，发出无法察觉的蜂鸣。
舱内陷入了寂静。
五十个特战队员挤在鱼雷舱和中段走廊里，没有人动，没有人咳嗽，甚至连呼吸都被刻意放慢放轻。
然后他们听到了。
头顶传来一阵规律的、由远及近的低频脉冲声——“嗡……嗡……嗡……”
主动声纳。
美舰的声纳兵正在向水下发射探测波，每一次脉冲都在拷问着这片海域的每一立方米海水。
赵海抬头看着头顶的艇壳，那些声波正从上方几十米的地方穿透海水向下扩散。涂层能削弱回波，但不能消除。他们的命运取决于涂料的质量和声纳兵的经验。
声纳脉冲持续了四分钟后停止。
赵海刚想松一口气——
一声沉闷的水下爆炸从右舷方向传来。
冲击波到达潜艇时已经衰减了大半，但依然把整条艇从左舷方向猛推了一下。舱顶的灯泡全部熄灭又重新亮起，几处老化的密封管线在冲击下崩开了接口，细细的海水从裂缝中喷射出来。
轮机长从后舱猫着腰跑过来，凑到赵海耳边。
“后舱第三号冷却管线接头断裂，渗水量不大但在持续扩大。”他把嘴唇几乎贴在赵海的耳朵上。
赵海没有出声。
他转头看着身后的两名损管兵，用右手做了三个连续的手势——过去，堵住，不许出声。
两名损管兵各抱着一卷橡胶密封垫和扳手，弯腰钻进了后舱的狭窄通道。他们用肩膀顶住漏水的管线接口，徒手把橡胶垫塞进裂缝，再用扳手一点一点拧紧箍环。每转动一下扳手都必须控制力度，防止金属碰撞声通过艇壳传到外面。
头顶的螺旋桨声变近了。赵海能感觉到那种频率——双轴推进，高速运转，是驱逐舰在艇的正上方做低速搜索航行。
又是一轮声纳脉冲。
“嗡……嗡……嗡……”
每一次脉冲间隔缩短到了三秒，说明美军声纳兵提高了搜索密度。
赵海闭上眼睛。
他能做的都做了——坐底、静默、损管。剩下的只能交给头顶那层涂料和海沟底部的淤泥。
时间变成了一种酷刑。
十分钟过去。二十分钟。四十分钟。
螺旋桨的声音在第五十三分钟的时候开始变远。
频率从密集变成稀疏，从近处移向右舷方向，最终彻底消失在背景噪音里。
赵海睁开眼，看着声纳兵。
声纳兵摘下耳机，竖起大拇指。
全舱没有人欢呼。所有人只是把一直悬着的气用鼻子缓缓排了出去。
赵海站起身，膝盖撞在海图桌的铁棱上，他没有管。
“主轴电机低速启动，转速控制在每分钟八十转以内。”他压着声音下令。“恢复原定航向，继续向苏门答腊西海岸靠近。”
潜艇从海沟底部的淤泥中挣脱出来，缓慢上浮到八十米深度，艇身重新恢复了前进的姿态。
赵海回到海图桌前，拿起圆规重新测量了一下剩余距离。
苏门答腊的海岸线已经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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