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第十五军司令部，设在缅甸中部的一座前英国总督府内。
柚木地板打磨得能映出人影，雕花的吊扇在天花板上无力地转动，却搅不散空气中凝滞的压抑。
牟田口廉也背着手，站在巨大的缅甸地图前。
他军服笔挺，手中的指挥棒如权杖般，重重点在地图上英帕尔的位置。
“诸君，‘成吉思汗’作战，其精髓在于以战养战！”他的声音高亢而激情，在宽敞的作战室里回荡。
“我们不再受制于那条脆弱的补给线，我们拥有自己的移动粮仓！”
他用指挥棒在地图上划出豪迈的弧线，从亲敦江一直延伸到英帕尔平原。
“第一阶段，冈村联队与四个护卫联队，将携带足够我们大军三个月消耗的牛羊，穿过这片丛林！”
“他们是我们射出的第一支箭，将为大军撕开通往胜利的道路！”
“当我们的勇士兵临英帕尔城下，英国人会发现，他们面对的不是一支疲惫的孤军，而是一支以逸待劳的天降神兵！”
“这是前无古人的伟大创举！”
他环视一圈，加重了语气：“我们将重现蒙古铁骑横扫欧亚的辉煌！”
作战室里的将官们都屏息凝神，脸上带着被煽动起来的狂热。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大军席卷英帕尔的壮丽景象，心中满是对胜利的憧憬。
就在这时，作战室厚重的木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通讯参谋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扑通跪倒在冰凉的地板上，身体抖得像筛糠。
“报告……报告司令官阁下……”
牟田口廉也的演讲被这没眼力见的闯入打断，他不满地皱眉，厉声呵斥：“慌什么！帝国军人的仪态呢！”
通讯参谋抬起头，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司令官阁下……‘雷’……‘雷’第一阶段作战……”
“讲！”牟田口廉也用指挥棒敲了敲地板，发出清脆的响声。
“失败了……”
这两个字很轻，却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整个指挥部瞬间死寂，刚才还热血沸腾的将官们，都惊愕地看着地上的通讯参谋，脸上的狂热凝固成了错愕。
牟田口廉也眉头锁得更紧了：“什么失败？是遭遇了英军阻击，还是迷路了？冈村大佐的部队可都是山地精锐！”
通讯参谋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份被汗浸湿的电报，双手举过头顶。
他声音带着哭腔，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护卫部队……四个联队……全军……玉碎……”
“所有……所有牛羊……下落不明……”
说完，通讯参谋再也撑不住，整个人瘫软在地，发出了压抑的呜咽。
“玉碎？下落不明？”
牟田口廉也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抢过电报。
电报纸有些潮湿，上面的文字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都颤了一下。
“……于‘一线天’峡谷遭遇支那军伏击，敌使用爆破手段制造山体崩塌……”
“……我军被截断，后续部队发起冲锋，全员阵亡……”
“……冈村联队失去联络，推测已全军覆没……”
“……两万头牛羊，被敌军悉数缴获……”
牟田口廉也的呼吸变得粗重，他捏着电报纸，手臂青筋暴起。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他咆哮起来，声音在死寂的作战室里格外刺耳。
“四个精锐联队！整整四个联队！怎么可能在一个小峡谷里全军覆没！”
他将电报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这是假情报！是支那人的阴谋！想动摇我们的军心！”
他指着门口，对副官吼道：“给我接通方面军司令部！我要核实！马上！”
然而，没等副官跑出门，第二名通讯兵又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他带来了方面军转发的，由潜伏在敌占区的特工发回的情报。
这份情报更详细，也更残酷。
“……确认，支那驻印军独立第一师，于‘一线天’全歼日军运输部队，师长王悦桐……”
“……敌军伤亡微乎其微……”
“……缴获牛羊两万余头，各类武器弹药辎重不计其数……”
“……现神之泪山谷内正在宰杀牛羊，举行盛大庆功宴，士气高涨……”
“神之泪山谷……”
“王悦桐……”
牟田口廉也喃喃地念着这两个让他蒙受奇耻大辱的名字。
作战室里，其他的将官们也看到了第二份电报，他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血色褪尽，眼神中充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
没有激烈的战斗，没有英勇的抵抗，更没有虽败犹荣的悲壮。
有的，只是一场近乎羞辱的屠杀和劫掠。
他，牟田口廉也，大日本帝国第十五军司令官，一手策划的“成吉思汗”战法，赌上了整个方面军荣誉的天才构想，彻彻底底地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不仅没能解决后勤问题，反而亲手把数万头牲畜、四个联队的装备，打包送到了敌人的嘴边。
他不是成吉思汗。
他成了敌人的运输大队长。
巨大的羞辱感，混杂着无边的愤怒和刻骨的不甘，像滚烫的岩浆在他胸膛里剧烈翻滚。
那股灼热的气流冲破一切阻碍，猛地涌上他的喉咙。
“噗——”
牟田口廉也只觉得喉头一甜，眼前发黑，一口滚烫的鲜血控制不住地狂喷而出。
猩红的血雾，在空中划出凄厉的弧线，大部分溅落在他面前那张巨大的缅甸地图上。
血点密集，正好盖住了地图上“神之泪山谷”的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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