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游强忍着笑意，任由烛龙动作，他试着想把自己的衣袖解救出来。“烛龙大神……”乐游刚想开口，烛龙却不满地微微蹙眉，反而靠得更近了些，几乎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在了乐游身上，嘴里还发出极轻的、含糊不清的嘀咕声。
烛龙的脑袋就搁在他肩膀上，呼吸很轻，带着点酒香。他抓着衣袖的手没松，反而更紧了些，手指蜷着，像怕他跑了似的。
就在乐游试图安抚这只醉酒后异常黏人的“上古龙崽”时，另一边的元凤也有了动作。
就听见“砰”的一声——桌子被拍得震天响。元凤站在桌旁，凤眸亮得惊人，眼底的醉意比她的凤凰真火还旺。
这位飞禽之祖，平时多讲究啊。凤羽流光，走一步都带着神圣的韵律，连展翅都像是在跳上古的祭舞。可这会儿，她拍着桌子站起来，裙摆都扫到地上了，也没管，反而叉着腰：“没舞助兴，这酒不白喝了？”
话音刚落，华光“唰”地炸开。
乐游只觉得眼前一花，一只五彩凤凰就落在了院子里。尾羽拖在地上，足有三丈长，流光溢彩的，翎羽上的光泽比彩虹还晃眼，每一片羽毛都像嵌了碎钻。乐游心里刚冒出“凤栖梧桐”的念头，下一秒就被惊得差点咬掉舌头。
就这……就给我看这个，这是什么舞？
只见元凤扑扇着翅膀，围着老杏树就转起了圈！
翅膀扇得太急，带起的风“呼”地刮过来，卷着酒香和树叶，糊了飞涎一脸。飞涎“呸呸”吐着树叶，刚想抱怨，就见元凤的尾羽扫过来，“啪”地抽在他脑门上——不疼，就是软乎乎的，像被砸了一下。
“嘿！”元凤转得更欢了，尾羽左摇右摆，活像条不听话的彩带。她嘴里还哼着曲子，调子歪歪扭扭的，一会儿高一会儿低，气口没喘匀，还“嗝”了一声，自己先咯咯笑起来。
笑的时候，翅膀扇得更乱了，带起的风把桌上的空酒坛都吹得滚了两圈。她转着转着，脚下一个趔趄，翅膀擦着老杏树的树干“唰”地扫过去，惊得满树树叶“簌簌”往下落，跟下了场雨似的。
元凤不理他，反而加速，翅膀扇得“呼呼”响，尾羽扫过地面，带起一溜儿尘土。她哼的曲子也越来越不成调，可那股子不管不顾的快乐，像颗糖，在空气里炸开了，甜得人心里发颤。
那姿态，少了几分神圣，多了几分憨态可掬，与其说是舞蹈，不如说是一只喝醉了酒、开心得忘乎所以的大鸟在撒欢！
乐游忽然懂了。元凤是累了。作为飞禽之祖，她要撑起整个族群的荣光，要维持洪荒顶尖大能的威严，连笑都要带着三分矜持。可谁还记得，她最初也只是只爱围着火焰打转的小凤凰？喜欢用尾羽扫落花瓣，喜欢在阳光下炫耀自己的羽毛，喜欢被夸奖“真漂亮”。此刻的转圈，不是舞蹈，是释放——是把积压了万载的、属于“元凤”而非“飞禽之祖”的快乐，毫无保留地撒出来。“哎哟！”元凤歪着脑袋，好像有点懵，眨了眨眼，又扑腾着翅膀转起来，嘴里还喊：“看我！看我转得多快！”
飞涎抱着桌腿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凤祖！您、您快撞树了！”
元凤果然一个趔趄，翅膀擦着老杏树的树干，惊得几片叶子簌簌落下。她歪着脑袋，似乎有些茫然，随即又咯咯笑起来，用喙啄了啄树干，像是在跟老杏树道歉。
这一下，连后土都笑了。她抬手拭去眼角的泪，指尖还带着泪痕的湿意，可嘴角的弧度却越来越大。是啊，阿石不在了，可活着的人，总要带着回忆，继续快乐下去。她看着元凤像个孩子般撒欢，忽然觉得，巫族的沉重，或许也可以暂时放下，好好享受这难得的时光。
乐游此时很忙，他一手要稳住试图站起来“看热闹”的烛龙——这位大神此刻正把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像只黏人的大型犬——一手还要忍着笑，怕惊扰了这满院的、易碎的快乐。烛龙咕哝道：“……亮。” 是说元凤的翎羽太亮了，晃得他眼睛疼。
就在这最是喧闹欢腾的瞬间，没人注意的角落里剩余的那两坛“百草月华酿”旁，空间极其细微地扭曲了一下，一抹淡得几乎无法察觉的紫色光晕一闪而逝，如同惊鸿一瞥。待那异象消失，竟无声无息地少了一坛，只余下青石板上一个浅浅的、圆形的印记，仿佛那坛酒从未存在过一般。乐游眼角的余光扫过那处时，心里忽然了然。或许是某位同样孤独的大能吧？闻着酒香寻来，却不愿打扰这份热闹，只能悄悄“借”走一坛。也好，这酒本就是为了分享快乐，多一个人尝到这份温暖，又有何妨？
这一夜，无名山谷中，酒香弥漫，月光温柔。威严的祖巫感性落泪，跳脱的妖仙抱腿哭诉，冷漠的神魔幼稚黏人，高贵的凤凰醉舞忘形……所有的身份、所有的规矩，仿佛都在这奇妙的“百草月华酿”中消融，只剩下最本真的欢乐与温情。
月影西斜时，喧闹渐渐沉淀。飞涎抱着桌腿睡熟了，嘴角还挂着笑；后土靠在石椅上，呼吸绵长，眉头舒展着，像是做了个好梦；元凤变回人形，蜷缩在杏树下，怀里还抱着一片掉落的翎羽；烛龙则整个人都缠在了乐游身上，脑袋埋在他的颈窝，抓着衣袖的手依旧没松，仿佛那是他在时光长河里，唯一的浮木。
乐游想起今夜的种种——飞涎的泪，后土的怀念，烛龙的依赖，元凤的笑。这些平日里被身份、责任、孤独包裹的神只，在酒意里，都变回了最本真的模样：会害怕，会怀念，会依赖，会快乐。原来不管是祖巫还是神魔，是妖仙还是凤凰，卸下那些身份和规矩，也不过是想找个地方，痛痛快快地哭一场，笑一场，靠一靠，撒个欢。
这坛“百草月华酿”，果然酿得值了。
他抬头望了望月亮，月亮也望着他，笑得温柔。
今夜的风是甜的，梦是甜的，连空气里飘着的，都是实打实的、暖乎乎的人间烟火气。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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