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菜齐了,请慢用。”
黑衣男子看着眼前这两道看似简单、实则耗费了无数心思与珍贵材料的菜肴,目光依旧平静无波,看不出丝毫波澜。他拿起乐游准备的竹筷。
他先是夹起一块金黄诱人、边缘带着恰到好处焦酥的蛋块。那蛋块蓬松柔软,在竹筷上微微颤动着,显示出极佳的嫩度与火候掌控。他将其缓缓送入形状优美的薄唇之中。
没有露出任何享受或惊讶的表情,他的咀嚼动作甚至显得有些缓慢而刻板,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个必要的、验证性质的程序。然而,若是观察得足够仔细,或许能发现,在他将那口蛋送入唇中后,那双不起微澜的眼眸最深处,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涟漪,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焦脆酥香的外皮在齿间轻轻碎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然后是里面那嫩得几乎要化开、流淌出浓郁蛋香的蛋肉。鹓鶵卵所蕴含的磅礴生机与纯净至极的蛋香,混合着葱油那复杂而和谐的焦香、辛香与深沉回甘,以及薄芡带来的恰到好处的润滑与咸鲜……种种顶级的滋味与口感,在他那漫长到近乎永恒、早已对寻常滋味麻木的生命中,构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味觉冲击。对他而言,这味道带着一种奇异的“生”的活力,如同春日暖阳般的温和生机,丝丝缕缕地渗入他沉寂了不知多少纪元的躯壳与经络,对他那浩瀚无垠的本源来说,这点生机虽只是九牛一毛,甚至不及沧海一粟,但竟让他那早已习惯绝对“沉寂”的身躯,生出了一点久违的舒适感。仿佛一片沉寂了万古、冰封一切的广袤冰原,被一缕微弱却执着的阳光悄然触碰,虽然未能融化丝毫,却终究留下了一抹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暖意”。
他沉默地、一口接一口地吃着,动作间自带一种古老而优雅的韵律。一盘分量十足的“葱烧凤凰蛋”便见了底,盘底只余些许亮晶晶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油汁。接着,他端起那只温润的碗,凑近唇边,喝了一口祝馀朏朏骨汤。清雅甘甜的汤水带着草木的清新和骨胶原熬煮出的醇厚,恰到好处地抚慰了被浓烈滋味充分冲击过的味蕾,一股安宁、祥和、驱散忧思的奇异意境随之缓缓在灵台扩散,带来片刻的静谧。
整个过程,他依旧一言不发,仿佛语言是多余的累赘。
吃完后,他放下竹筷,碗碟皆空。目光再次抬起,看向一直静立一旁、耐心等待的乐游,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乐游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目光中最初的、如同审视物件般的淡漠与疏离,已经淡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认可。
黑衣男子站起身,没有询问价格,没有评价菜品,也没有留下任何诸如“不错”、“尚可”之类的言语。他只是抬起那只修长如玉的手,随意地、对着脚下餐馆的青石地基,屈指一弹。
一道微不可见、细若游丝的玄色流光,一道浓缩了无尽夜色的符文,悄无声息地没入地面,瞬间便与整个山谷的地脉、灵枢融为一体,消失不见。
刹那间,整个“有间餐馆”,乃至整个无名山谷,都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并非地动山摇,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源于空间结构本身的“嗡鸣”。一股更加稳固、更加厚重的力量感以餐馆为中心,悄然扩散开来。空间壁垒似乎被一股力量悄然加固、变得更加坚韧、仿佛这片原本只是寻常福地的小小山谷,从此多了一层无形却强大的庇护。
做完这一切,黑衣男子转身,如同他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迈出步伐,玄色的身影在门外浓重的暮色与渐起的夜雾中渐渐淡化,如同水墨融入更深的水墨,最终彻底消失不见,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刚才那一切惊心动魄的静谧、无声的威压、以及那顿看似平常的晚餐,都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幻梦。
乐游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作,而是仔细地感受着山谷与餐馆那显而易见的变化——
夜色渐深,月华如水银泻地,洒满加固后的山谷。加固后的山谷中,灵气如被驯服的绸缎般,在帝休竹的叶尖与老杏树的枝杈间舒缓地流动,闪烁着微光。原本因那黑衣男子到来而噤声的虫豸,此刻重新开始了鸣唱,那声音却比往日更加清越、空灵,仿佛被灵泉洗涤过一般。溪流恢复了潺潺,水声悦耳,溪边的鹅卵石表面,竟在月光下凝结出薄薄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灵晶,折射着月华,如同散落了满地的细碎钻石。连厨房角落水缸里养着的几尾准备用作食材的灵鱼,都游动得更加欢实灵动,银色的尾鳍扫过水面时,偶尔会带起一两点细碎的、如梦似幻的灵光。
乐游以神识细细探查,方才感知到,那道没入地基的玄色流光,其本质竟是传说中唯有开天辟地之初才存在的“太初鸿蒙气”凝练而成的空间法则符文!寻常金仙修士,哪怕耗费千年苦功,凝聚毕生修为,恐怕也难以完整刻下一道如此复杂而强大的本源符文,而方才那位神秘客人,却只是弹指之间,便布下了覆盖全域、勾连地脉的无形结界,其手段,已近乎“道”的显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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