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又一个人。每年都有人。它们在等。”
“1983年,我找到了办法。用黑泥混合香灰,撒在水面。它们会安静一段时间。”
“1997年,安静了三年。又开始了。”
最后一页,日期是今年:“它们越来越急了。门缝越来越大。我老了,喂不饱了。”
我合上笔记本,手在发抖。爷爷不是在喂鱼,他是在喂别的东西。
晚上,爷爷又出去了。这次我决定偷偷去看看,但保持距离,绝不靠近水库。
我躲在离大坝一百多米的一棵树后面,看着爷爷。月光下,他的身影很清晰。他走到大坝中间,从口袋里掏出黑色粉末,撒向水面。
水面开始冒泡,很多小气泡,然后是大气泡。绿光从水下透上来,越来越亮。
爷爷站在那里,嘴里念着什么,我听不清。
突然,水面裂开了,是真的裂开一条缝,一条黑色的缝,从水面向下延伸。缝里透出更亮的绿光。
我看见缝里有东西在动,很多长条形的东西,它们聚集在裂缝周围。
爷爷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个小布袋,解开,往裂缝里倒东西。倒的是白色的粉末,在月光下很显眼。
裂缝慢慢合拢了,绿光渐渐变暗。
爷爷转身往回走,脚步踉跄了一下,好像很累。
等他走远后,我悄悄走近大坝,但不是去水边,而是去了爷爷刚才站的位置。地上有一些洒落的白色粉末,我蹲下看了看,用手指沾了一点。
像是骨灰。
我猛地拍了拍手,转身跑回了家。
回到家,爷爷已经睡下了。我躺在床上,一夜无眠。
第二天,新闻又报道了一起溺水事故,这次是个外地来的游客,傍晚去水库边拍照,失足落水。尸体捞上来时,口袋里塞满了黑色的河泥。
爷爷看到新闻,脸色变得苍白。
“它们急了。”他喃喃道。
“爷爷,您到底在做什么?”我终于忍不住问。
爷爷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我在拖延时间。门开了一条缝,关不上了。水下的东西要出来,但它们需要钥匙。”
“什么钥匙?”
“活人的气息,死人的骨灰,还有……”他停住了,“还有开门人的血脉。”
我愣住了:“开门人?”
“第一个打开门的人。”爷爷的声音很低,“李技术员是第一个,但他死了。二狗是第二个,也死了。他们的血脉断了,所以它们在找第三个。”
“第三个是谁?”
爷爷没有回答,但我从他的眼神里明白了。
是我爸还有我。
爷爷这些年一直在用骨灰和黑泥安抚水下的东西,拖延时间。但它们的耐心用完了。
“爷爷,我们搬走吧,离开这里。”我说。
爷爷摇头:“没用。门开了,它们认得气味。走到哪里都没用。”
那天晚上,爸爸妈妈带着弟弟妹妹出远门了,家里只剩我和爷爷没有出去。他坐在客厅里,一动不动。
半夜,我听见水声。
不是从窗外传来的,是从地下传来的,像是水管里的声音,咕噜咕噜的。
然后我闻到了很浓的水腥味。
我起床打开灯。地板上有一滩水,从门缝下面渗进来的。
爷爷的房门开了,他走出来,看着地上的水。
“它们来了。”他说。
水越来越多,从门缝下涌进来,很快漫过了脚面。
“去楼上。”爷爷说。
我们跑到楼上,水跟着我们,沿着楼梯往上漫。楼下的房间已经淹了半米深。
“它们要什么?”我问,声音发抖。
“要开门。”爷爷说,“要完全打开门。”
水漫到了二楼,我们退到房间里。窗外,水库的方向,水面泛着绿光。
房间里很快积了水。
爷爷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点黑色粉末,撒在水里。影子退了一下,但很快又围上来。
“没用了。”爷爷说,“它们等够了。”
水漫到了膝盖,冷得我牙齿直打颤。我看见水里有什么白色的东西在漂浮,是一截手指骨,然后是头骨,很多骨头,从水里浮上来。
“爷爷!”我抓住他的手。
爷爷看着窗外,突然说:“我知道怎么关门。”
“怎么关?”
“用开门人的命。”他说,“第一个开门的人已经死了,第二个也死了。我是第三个。”
“不!”
爷爷推开我,走向门口。水已经漫到了腰部。他打开门,水涌进来。他走进水里,往楼下走。
我跟在他后面,但水太深了,我走不动。
门外不是街道,是水库的水面。我们的房子被水包围了,整个村子都被水淹了。
我看着爷爷游出了门,然后消失在我眼前。
水开始退去,很快退出了房子,退出了街道,退回了水库的方向。
我跑出去,街道是干的,好像从来没有被水淹过一样。我跑到水库边,水面很平静,绿光已经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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