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手总是藏在袖子里。
我猛地站起来，发现双腿已经发软。我适应了好一会儿，去摸墙边的开关，按下去。灯没亮。好像停电了。
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照在院子里。我看见爷爷的竹椅还在那儿，轻轻晃着。
屋里传来脚步声，很轻的脚步声，往我这边来。
门开了。爷爷站在门口，背光，看不清脸。
“小微，怎么不开灯？”他说。
“停......停电了。”我的声音在抖。
“哦。”爷爷在我面前停下，伸出手，“作业本给我看看。”
他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在月光下我看清了一点点。那手指十分细长，关节处似乎有竹节的纹路。
我盯着那双手，脑子里轰的一声。
那就像是一双纸人的手。竹架扎成的手指，糊上白纸，画上关节。
“怎么了？”爷爷问，他的手还伸着。
我看着他的脸，那明明就是属于爷爷的脸。
“没什么......”我把作业本递过去。
爷爷的手碰到我的手。很冰。
“字写得不错。”爷爷说，慢慢地翻着作业本。
我死死盯着他。他翻页的动作很僵硬，一页，一停，再一页。
“爷爷。”我突然说，“您的手怎么了？”
爷爷低头看自己的手腕。左手腕有一圈淡淡的折痕，颜色比周围浅。
“老了，皮肤皱。”他说，然后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手腕。
可在我看来，那不像是皱纹。更像是纸折过的痕迹。
按理来说我应该感到害怕，但此刻不知怎么，我一点也害怕不起来。
“睡觉吧。”爷爷说，“很晚了。”
他转身往屋里走，脚步依旧轻得没有声音。
“爷爷！”我叫住了他。
他停住了，但没回头。
“您故事里的那个纸人，最后怎么了？就是钻进被窝的那个。”
爷爷沉默了很久。
“它学会了。”爷爷说。
“学会什么？”
“学会怎么当人。”爷爷慢慢转回身，“它穿了人的衣服，睡了人的床，吃了人的饭。后来，它就忘了自己是纸人。”
“忘了自己是纸人，会怎么样？”我问。
“那就真的变成人了。”爷爷说，“至少，它自己这么觉得。”
“小微，你怕我吗？”爷爷突然问。
我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爷爷笑了。
“早点睡。”他说完，转身进了房间。
他的脚步还是那样轻，一点声音都没有。走到门口时，袖子挂在了门把上。他扯了一下，嘶啦一声，袖口裂开一道口子。
我瘫坐在椅子上，过了很久很久，我慢慢站起来，走到爷爷的房间门口。
门缝里没有光，没有声音。
我把耳朵贴在门上听。
没有呼吸声。
什么都没有。
我轻轻推开门。房间里一片漆黑。我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
灯亮了。
爷爷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他的脸在灯光下异常苍白。
我慢慢走过去，走到床边。
爷爷的眼睛闭着，一动不动。
“爷爷？”我小声叫。
没有反应。
我掀开被子。
被子下面是空的。只有一堆衣服，摆成人形。蓝布褂子，黑裤子，摆得整整齐齐。爷爷消失了。
我退后一步，撞在柜子上。柜门开着，里面挂着一排爷爷的衣服。
我的目光重新移到床上。那堆衣服中间，有什么东西露出来一角。
我走近看。
是一张纸。剪成人形，画着脸，点着眼睛。
纸人的手里，还握着一张纸条。我抽了出来，上面是爷爷的笔迹：
“小微，如果有一天你发现眼前的“我”不再是我了，别来找我，你应该都已经明白了。纸人学会了当人，就会忘掉自己是纸人。别叫破它，让它好好过。至少，它以为自己是活的。它不会伤害你的。”
我不知是怎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我坐在床边望着桌上镜子里的自己出了神。
等我回过神的时候。
我发现。
镜中自己的那张脸好像慢慢有了变化，我睁大了眼睛，完全说不出话来......
“爷爷”为什么要给我讲这个故事。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他是在教我怎么当好一个纸人。
（故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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