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那小和尚领着一个和尚走进殿来。这和尚模样实在寒酸,头戴一顶破得露了洞的僧帽,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半张脸,身穿一件打满补丁的僧袍,补丁的颜色五花八门,像是把各种碎布拼在了一起,脚下一双草鞋早已磨破,露出的脚趾缝里还沾着泥垢。他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扇面上写着“南无阿弥陀佛”六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其中“陀”字还少了一点,扇柄也松了,摇起来“嘎吱”作响。他一进殿就东张西望,鼻子不停嗅着,从供桌上的烧鸡闻到墙角的酒坛,最后目光死死定在那半只烧鸡上,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好兴致,半夜还吃这般香的荤腥。贫僧路过此地,走了大半夜的路,腹中早已空空如也,饿得眼冒金星,不知能否赏口饭吃?哪怕是半块馒头,贫僧也感激不尽!”
法空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浑身透着一股落魄的疯癫之气,眼神浑浊,嘴角还沾着点饭粒,不像是装出来的,便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嫌恶之色,冷声道:“我寺乃是清净佛门,哪有斋饭给你这疯和尚?看你这模样,怕是连佛号都念不全,也配称和尚?快滚!再敢啰嗦,打断你的腿!”那和尚却不依,往前凑了两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半只烧鸡:“哎呀,出家人不打诳语,这烧鸡香得能飘出三里地,怎么能说没有斋饭?施主这般小气,可不像信佛之人。”李三见状,怒火中烧,一把推开他,力道之大让那和尚踉跄了几步,李三怒喝道:“臭和尚给脸不要脸!再敢胡搅蛮缠,俺这鬼头刀可不长眼!”
那和尚被推得一个趔趄,一屁股坐在地上,屁股正好压到一根香烛的残骸,他“哎哟”叫了一声,随即拍着大腿哭起来,哭声凄厉又夸张:“呜呜呜,你们欺负贫僧!贫僧从灵隐寺来,奉了住持的命去绍兴开元寺做法事,一路上风餐露宿,渴了喝山泉水,饿了啃树皮,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如今不过是讨口饭吃,你们就要打要杀,还有没有王法了?有没有天理了?”这话一出,法空和玄机子都是一惊——灵隐寺来的,要去绍兴,这不正是济颠的行程路线?两人交换了个眼神,都看出了对方的警惕。
玄机子上前一步,三角眼死死盯着他,沉声道:“你是灵隐寺的和尚?法号叫什么?师从何人?认识济颠长老吗?”那和尚抬起头,露出一张油光锃亮的脸,脸上果然沾着半粒白饭,他抹了把眼泪,嘿嘿一笑,露出两颗发黄的牙:“贫僧法号‘糊涂’,师从灵隐寺的智通长老。济颠长老乃是我寺的活菩萨,贫僧怎会不认识?前几日他还拉着贫僧去西湖边的王屠户家吃狗肉呢,那狗肉炖得烂乎,香得很!他还说,‘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吃点狗肉不算犯戒!”这话听得众人一阵无语,灵隐寺乃是禅宗名刹,戒律森严,哪有和尚敢公然吃狗肉?再说济颠虽疯癫,却也不会拉着同门去吃狗肉,看来真是个混吃混喝的疯和尚。
法空不耐烦地挥挥手,对旁边的小和尚道:“给我打出去!别让这疯和尚在这儿污了佛门圣地!”几个小和尚早就看这疯和尚不顺眼,闻言立刻上前,撸起袖子就要动手。那和尚却突然跳起来,敏捷得不像个饿肚子的人,他指着殿内的铁佛道:“哎呀,你们快看!这铁佛怎么一脸怒气?眉头都拧成疙瘩了!莫不是看到你们在这儿吃荤喝酒、密谋害人,要降罪下来了?”法空心中一虚,下意识地看了眼铁佛,只见铁佛在昏暗的烛光下,眉眼确实像是带着怒意,他连忙厉喝道:“休得胡言!佛像是死的,怎会有怒气?再敢妖言惑众,我让你死无全尸!”那和尚却摇着破蒲扇,慢悠悠道:“善恶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三日之内,此地必有血光之灾,到时候就算是佛祖来了,也救不了你们!”说完,不等众人反应,转身就往外走,脚步轻快得不像个饿了几天的和尚,转眼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玄机子皱着眉,捻着山羊胡道:“这和尚有些古怪,虽满身疯癫之气,可刚才那番话,倒不像是随口乱说的。而且他走路的姿势,看似踉跄,实则稳得很,说不定就是济颠那贼秃乔装打扮的!”法空摇摇头,走到供桌前拿起那半只烧鸡啃了一口,含糊道:“不可能!济颠那贼秃我见过一次,虽疯,却自带一股威严,眼神清亮得很,哪像这和尚这般浑浊?再说他满口胡言,还说和济颠一起吃狗肉,这分明是编的谎话,顶多是个混吃混喝的无赖。不管他,咱们继续商量正事,可别被这疯和尚搅了局。”众人觉得法空说得有理,这才放下心来,重新围坐在一起,李三又说起黑风口的埋伏细节,玄机子则反复叮嘱众人到时如何配合他摆阵,殿内的烛火摇曳,将一群恶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是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恶鬼。却不知刚才那“糊涂和尚”走出寺门后,摇着蒲扇嘿嘿一笑,帽檐下露出一双清亮如秋水的眼睛,正是那“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的济公活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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