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为澄清谣言,二为与将军商议交接事宜。”燕轻云道,“程将军已交割军务,朔方军现由燕某节制。将军若要提审程将军,按制需有刑部或御史台文书,并知会本总管——不知将军可带了相关公文?”
裴绍业眼角一跳。
他此行奉的是口谕,确实没有正式文书。武后既要试探朔方军,自然不会留下把柄。
“天后口谕,还需文书?”周兴冷声道。
“口谕自当遵从。”燕轻云点头,“但军中交接,讲究章程。程将军乃朝廷二品大员,封疆大吏,若无正式公文便要拘人,恐惹非议——届时朝中御史弹劾起来,说将军‘擅拘大臣、动摇边军’,岂不辜负天后信任?”
他字字在理,却句句绵里藏针。
裴绍业握紧马缰,手背上青筋微凸。
他身后,禁军阵列中已有轻微的骚动。这些士卒也不傻,听得出双方言语间的机锋——若真按燕轻云所说,他们这趟差事,确实办得不合规矩。
“燕少保,”裴绍业缓缓道,“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
“简单。”燕轻云从容道,“请将军暂退十里扎营,燕某即刻开城,迎将军入城歇马。至于程将军——他可暂居府中,不出门户,待将军取得正式文书,或天后明旨下达,再行提审不迟。”
他笑了笑,补充道:“如此,既全了将军公务,也安了朔方军心,更可向天下昭示:朝廷对戍边将士,是信任的、是体恤的。”
这番话落地,场中一片寂静。
风卷着雪沫掠过旷野,打在甲胄上沙沙作响。
裴绍业盯着燕轻云,眼中神色变幻不定。他身后,周兴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燕轻云这提议,看似让步,实则把他们架在了火上。
若答应退兵,等于承认自己此行操切;若不答应,便坐实了“逼反边军”的嫌疑。
进退两难。
“少保好口才。”裴绍业忽然笑了,笑容里却无半点温度,“只是……老夫若说不呢?”
燕轻云也笑了。
他抬手,轻轻按在望月刀柄上。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身后千骑却齐刷刷握住了弓袋。
空气骤然紧绷。
“那燕某只好遗憾了。”燕轻云声音依旧平和,“朔方军两万七千将士,将据城自守,以待朝廷明旨。至于将军这五千兵马——隆冬时节,野外扎营不易,粮草补给艰难,又值突厥异动……若有什么闪失,燕某身为朔方总管,怕是难辞其咎。”
他语气温和,话里的意思却冷硬如铁。
你不退,我就闭城。你五千人在城外冻着饿着,还要提防突厥——出了事,责任在你。
裴绍业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身后,禁军阵列中传来低低的议论声。这些士卒从神都来,不习惯北地严寒,这几日已有不少人冻伤。若真要在城外对峙下去……
周兴忽然凑到裴绍业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裴绍业眼神微动,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
“好。”他盯着燕轻云,“就依少保所言。老夫退兵十里,暂驻十日。十日内,若不见朝廷明旨或正式文书……”
“燕某亲送程将军出城。”燕轻云接口道。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人遥遥抱拳。
裴绍业调转马头,挥手示意撤兵。禁军阵列缓缓后转,向着营寨退去。
燕轻云勒马原地,目送他们远去。
直到那支队伍消失在雪野尽头,薛瑶才松了口气,低声道:“成了?”
“暂时成了。”燕轻云目光仍望着南方,“三日期限,是缓兵之计。这十日,会有变故。”
“什么变故?”
燕轻云没有回答。
他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雪又开始飘了。
细碎的雪花落在他肩头,落在望月刀漆黑的鞘上,很快融化成微小的水珠。
“回城。”他说。
千骑调转方向,马蹄声再次踏碎雪原。
城楼上,程务挺望着那支归来的队伍,紧绷的肩背终于松了下来。
他身旁,李虔低声道:“将军,燕少保他……”
“看到了。”程务挺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此子……非池中之物。”
他顿了顿,又轻声道:“或许,这朔方军交到他手里,不是坏事。”
李虔默然。
城门再次打开,燕轻云率队入城。马蹄踏过瓮城青石,回声在城墙间回荡。
百姓躲在门窗后窥视,见骑兵安然归来,才敢悄悄探出头。
燕轻云在都督府前下马,将缰绳交给亲卫。
崔挽月已等在府门前,见他平安,眼中担忧才散去。
“谈妥了?”她问。
“暂时。”燕轻云握住她的手,冰凉,“十日期限。”
两人并肩往府内走。薛瑶、辛鹏等人跟在后面。
穿过回廊时,燕轻云忽然停下脚步,望向北方的天空。
“怎么了?”崔挽月问。
“要变天了。”燕轻云轻声道。
远处,阴云正从北方压来,比之前的更厚,更沉。
风里带着某种不同寻常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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