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水忍住气，拱手道：“这位大哥，我等奉冯老之命，去工坊帮忙。”
“帮忙？”什长嗤笑一声，“别是去偷师学艺吧？听说营官赏了你们不少好东西，怎么，还惦记着工坊里那点家伙事儿？”他身后的几名士卒也跟着哄笑起来，言语间带着明显的歧视。
阿水脸色涨红，握紧了拳，他身后的疍民青年也怒目而视。冲突，一触即发。恰在此时，赵振川巡视路过，见状厉声喝止：“放肆！营中严禁内讧，尔等欲违军法否？”那什长见是赵振川，这才悻悻带人离开，但临走前仍不忘狠狠瞪了阿水一眼。
赵振川看着阿水等人委屈而又愤懑的神情，心中暗叹。他找到陈伍，禀报了此事，忧心道：“哨官，疍民兄弟确有大功，厚赏重用理所应当。然则，积弊已久，营中乃至山下，对此非议颇多。长此以往，恐影响军心士气，乃至与我等刚刚建立的民心。”
陈伍站在寨墙上，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河面，以及河滩上正在勘察地基、准备建造房屋的疍民身影，沉默良久。他何尝不知此事艰难，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振川，我知道难。但有些口子，一旦开了，就不能再关上。对疍民如此，日后对更多来投奔的人，亦需如此。黑虎营若想成大事，就不能囿于旧规陋习。 传令下去，再有敢公然歧视、挑衅疍民兄弟者，无论职务高低，一律按违抗军令、扰乱军心论处，严惩不贷！同时，让灰鸢多组织些活动，让战兵、辅兵、疍民、匠户多接触，一起劳作，一起操练，这隔阂，光靠禁令消除不了，得靠日久天长的相处。”
赵振川领命而去。陈伍知道，这道命令能压制明面的冲突，却难消人们心底的芥蒂。整合之路，漫漫其修远。
与此同时，来自昌平州衙的回信，终于由一名信使送达野猪岭。信是州衙一名书吏所写，盖着知州的大印。信中首先对黑虎营“击退蒙古流骑”表示“嘉许”，但语气官腔十足，轻描淡写。接着，笔锋一转，提出“为助黑虎营更好剿匪安民”，州衙决定“委派”一名“协理粮饷官”前来，“协助”管理营中粮秣器械，并“查验”战果，以便“酌情拨付赏格”。
信末，还“顺便”提及，听闻黑虎营吸纳不少“水上流民”，望能“妥善安置，勿使滋生事端，有碍地方靖安”。
看着这封信，陈伍的脸色沉了下来。这哪里是嘉许协助？分明是官府猜忌，伸手揽权的前奏！派个“粮饷官”来，分明是想监控黑虎营的虚实，甚至可能插手内部事务。而特意提及疍民，更是隐含警告之意。
“营官，这……”灰鸢看完信，面色凝重，“官府这是不放心我们了。这协理官一来，我等一举一动，皆在其监视之下，日后行动，必受掣肘。”
冯七在一旁冷冷道：“黄鼠狼给鸡拜年。怕是惦记上咱们缴获的那些战马和铠甲了。”
李铁柱怒道：“怕他个鸟！咱们一刀一枪打出来的江山，他州衙凭啥派人来指手画脚？不让来，来了也给他轰出去！”
陈伍摆手制止了众人的激愤。他深知，眼下与官府彻底撕破脸，绝非明智之举。黑虎营羽翼未丰，还需要时间成长，也需要官府这层“合法”外衣来掩护。
“回复州衙，”陈伍沉吟片刻，对灰鸢道，“言辞恭谨，就说我营地方简陋，恐怠慢上官。且新遭战事，营务纷杂，待整顿完毕，再迎协理官不迟。另外，备一份厚礼，连同几颗蒙古头目的首级，给孙知州和王千总送去，就说……聊表敬意，并恳请其尽快拨付之前许诺的剿匪钱粮。”
这是缓兵之计，也是试探。他要看看，州衙的决心有多大，那位王千总，又会在背后使多大的绊子。
夜幕降临，野猪岭渐渐安静下来。但陈伍的心却无法平静。内有新旧融合的阵痛，外有官府步步紧逼的威胁。火攻大捷的兴奋感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忧虑。
他踱步到工械坊外，只见冯七还在油灯下，对着那具缴获的蒙古弓弩出神，不时用炭笔在木板上写写画画。火光映照着他苍老而专注的脸庞。
“冯老，还未休息？”
冯七抬起头，见是陈伍，叹了口气：“营官，咱们的火攻，虽胜了，却也暴露了家底。蒙古人的弓弩，比咱们的强；他们的马，比咱们的快。这次是侥幸，下次呢？昌平官府的人来了，看到的若还是这些破铜烂铁，只怕更会起轻视之心。”
陈伍默然。冯七说得对，根基未固，强敌环伺。胜利掩盖不了黑虎营内在的虚弱。装备、训练、凝聚力，乃至与周边势力的关系，处处都是短板。
“冯老，工械坊还需加大力度。尤其是弓弩和甲胄的改良。”
“老朽晓得。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好铁，难寻啊。”冯七敲了敲那具蒙古弩，“或许，得想办法，搞到官府的匠作图谱，或者……找找那些走私海商的门路。”
陈伍点头，将这些记在心里。他知道，黑虎营的生存与发展，需要更多的资源、更广的门路，而这每一步，都注定步步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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