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抽打着京师空旷的街巷。陈伍四人借着残垣断壁和枯树阴影的掩护，如同四道无声的鬼影，向着阜成门方向潜行。每一步都踏在冰冷的冻土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伍走在最前，强忍着左臂伤处传来的阵阵隐痛和胸腔内气血翻涌带来的眩晕感。内伤未愈，元气大损，此刻的强行赶路对他而言无疑是巨大的负担，但他咬紧牙关，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每一个可能的拐角与暗哨。他必须保持清醒，带领众人闯过这最后一道鬼门关。
灰鸢紧随其后，身形矫健，耳听八方，负责警戒侧翼与后方。赵振川则护在队伍末尾，手握藏在袖中的短刃，眼神如鹰隼般警惕，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冯七走在中间，看似步履蹒跚，实则每一步都落在最稳妥的位置，一双浑浊的老眼在黑暗中闪烁着精光，留意着地面痕迹和空气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气味。
越靠近阜成门，气氛越发凝重。沿途的巡夜铺兵和更夫明显增多，灯笼的光晕在寒风中摇曳，映照出他们脸上紧张而戒备的神情。显然，北镇抚司的缇骑出动和王崇焕被抓的消息已经传开，整个京师的防卫等级都被悄然提升。
“前面路口有卡哨。”灰鸢压低声音，身形隐入一处墙角阴影。
陈伍抬手示意众人停下，凝神望去。只见前方通往阜成门的主街路口，临时增设了一处拒马栅栏，四名手持长枪的京营兵士正缩着脖子在寒风中值守，旁边还站着一名按刀而立、目光锐利的哨官模样的人。
“绕不过去。”赵振川观察片刻，沉声道，“这是必经之路，两侧民宅高墙相连，无路可绕。”
陈伍眉头紧锁。硬闯是下下策，一旦惊动官兵，后果不堪设想。只能智取。
“刘三儿准备的‘路引’和货担呢？”陈伍看向灰鸢。
灰鸢从背着的破旧行囊中取出几张盖着模糊官印的粗纸和一副挑着些廉价山货的担子：“在这里。按哨官吩咐，扮作往西山送年货的脚商。”
陈伍接过路引，仔细看了看，虽粗糙，但夜色下足以糊弄普通盘查。“冯老，您的‘病’…”
冯七会意，立刻剧烈地咳嗽起来，身子佝偻得更厉害，喘着气道：“放…放心…老朽…咳咳…装得像…”
陈伍点头，对众人低声道：“记住，我们是昌平州来的行脚商，往西山亲戚家送年货。我扮作儿子，灰鸢是伙计，赵兄是护院，冯老是染了风寒的老父。神色自然，莫要慌张。一切看我眼色行事。”
众人点头，迅速调整神态，灰鸢挑起货担，赵振川挺直了些腰板，冯七则几乎将整个身子都靠在了陈伍身上，咳嗽声不断。
陈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紧张，搀扶着冯七，率先向卡哨走去。灰鸢和赵振川落后几步跟着。
“站住！干什么的？！”值守的兵士见有人靠近，立刻挺枪喝问，哨官也按刀上前，目光如电扫过四人。
陈伍脸上堆起谦卑又带着几分焦急的笑容，上前一步，躬身道：“几位军爷辛苦！小的是昌平来的，带着老父和伙计，往西山舅父家送点年货。您看这天寒地冻的，老父又染了风寒，实在耽搁不起，想赶早出城，还请军爷行个方便。”说着，将准备好的路引和几枚铜钱悄悄塞到哨官手中。
哨官接过路引，就着灯笼光瞥了一眼，又掂了掂手中的铜钱，脸色稍缓，但目光依旧在四人身上逡巡，尤其在气息虚弱的冯七和身形精悍的赵振川身上多停留了片刻。“昌平来的？这么早出城？最近城里不太平，上官有令，严查出城人等！”
“是是是，军爷明鉴！”陈伍连忙道，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小的也听说了，这不是心里着急嘛！老父这病拖不得，西山舅父家还等着年货过年呢！您看这路引齐全，货担也在此，绝无虚言！”他一边说，一边示意灰鸢将货担往前凑了凑，露出里面一些干菇、山枣之类的普通山货。
哨官又仔细看了看路引上的官印和日期，似乎没什么破绽。他又走到冯七面前，打量着他蜡黄的脸色和不住的咳嗽，皱了皱眉：“老头，病得不轻啊？哪的人？”
冯七有气无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看哨官，沙哑着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话回道：“军…军爷…小老儿…昌平…冯家坳的…咳咳…这鬼天气…惹了风寒…差点…差点就见阎王喽…”说着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几乎要瘫软下去，全靠陈伍死死搀扶。
哨官被咳得后退半步，嫌恶地挥了挥手，又看向赵振川：“你呢？看着不像伙计。”
赵振川抱拳，声音沉稳：“回军爷，小的原是通州镖局的趟子手，年前走了趟暗镖折了本，无奈回乡，路上遇着这陈家父子，见他们老弱，便暂时充当个护院，混口饭吃。”他言语间自带一股江湖气，倒也符合身份。
哨官审视片刻，没发现明显漏洞。他又看了看陈伍，陈伍一脸老实巴交、焦急万分的样子，不似作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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