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浸透暗红、僵硬板结的号褂，像一面不祥的旗帜，被粗暴地挑在了一根削尖的木桩上，就插在校场入口处。风一吹，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陈旧血腥的闷浊气味，扫过每个进出校场的人的脸。
点卯，操练，所有人都不敢抬头，不敢多看那旗杆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那血衣里就能爬出赵三河的冤魂，或是下一个被挂上去的就是自己。
陈伍更是如此。他把自己缩在队列最不显眼的位置，每一次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吸入太多那令人作呕的气味，更怕引起任何多余的注意。他把所有力气都用在模仿虚弱和笨拙上，汗水浸透内衫，冷风一吹，冰碴子似的贴在皮肤上。
伤臂在那日惊吓和过度操劳下，情况又开始恶化。红肿重新抬头，微微发烫，每一次端着破矛突刺，都牵扯着筋络，疼得他牙关紧咬。但他不敢停，不敢有丝毫懈怠，甚至不敢让脸上流露出过多的痛苦。
他必须透明，必须无声无息。
然而，身体的溃败，有时并不以意志为转移。
午后的操练格外漫长。把总像是要将所有对上头催逼的怨气，都发泄在这群溃兵身上，口令一声急过一声，鞭子抽得空气噼啪作响。
陈伍只觉得眼前的景物开始微微晃动，耳边的呼喝声变得遥远而模糊。额头上冒出的不再是热汗，而是冰冷的虚汗。伤臂的灼痛逐渐变得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头深处渗出来的、弥漫至全身的酸软无力。
他咬紧牙关，试图跟上节奏，但脚步却越来越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又一次徒劳的突刺后，收回的动作做到一半，那杆沉重的破矛突然变得重若千钧。
手指一软。
“哐当！”
长矛脱手，砸落在硬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整个队列的动作都为之一滞。
把总凶狠的目光瞬间钉死在陈伍身上。
“废物！”鞭影随即呼啸而来，狠狠抽在他背上，“捡起来！”
陈伍踉跄一下，眼前阵阵发黑。他弯腰想去捡那矛，指尖触到冰冷的矛杆，却使不上半点力气。
又是一鞭子抽在他腿弯！
“快！”
陈伍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强迫自己站直，再次伸手，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将那破矛重新抓起。
手掌被粗糙的木刺扎破，渗出血珠，混着之前的旧痂，黏腻不堪。
把总厌恶地瞪了他一眼，似乎连打骂都嫌浪费力气，吼叫着让队伍继续。
陈伍端着矛，重新站回队列。但世界在他眼前开始倾斜、旋转。把总的吼声、周围的脚步声、兵刃破风声，都搅合在一起，变成嗡嗡的杂音。伤臂的麻木感退去，灼痛变本加厉地反扑回来，像是有烧红的烙铁直接摁在了骨头上。
他死死撑着，凭着最后一点本能，跟着口号机械地动作。
终于——
收操的锣声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人群开始松动。
陈伍只觉得那支撑着他的最后一根弦，啪地一声断了。
天旋地转。
黑暗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视线。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呻吟，便直挺挺地向前栽倒下去。
“伍子！”
王老歪的惊呼声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
周围似乎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有人围过来，但大多只是麻木地看着。
“又倒一个……”
“啧，这身子骨……”
“抬边上去，别挡道！”
混乱的声音忽远忽近。
陈伍感觉自己被人粗鲁地拖拽到校场边缘的泥地里，冰冷粗糙的地面贴着滚烫的脸颊。
他还有一丝微弱的意识，能感觉到有人试了试他的额头，听到王老歪焦急的低语和旁人不耐烦的催促。
“……烧得烫手……”
“……不行了……”
“……扔废料堆那边去算了……”
不……
不能去那里……
赵三河……
他想挣扎，想喊，但眼皮重如千斤，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滚烫的沙子，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不再听从使唤，只有伤处那灼人的剧痛和冰冷的地面，提醒着他还在活着。
彻底的黑暗和寂静吞噬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很久，或许只是一瞬。
一丝极其微弱的、清苦中带着奇异腥气的味道，钻入他几乎停滞的鼻腔。
紧接着，一股冰线般的液体，强行撬开他紧咬的牙关，灌入喉咙。
苦涩。
难以形容的苦涩，瞬间炸开，顺着喉管一路烧下去，所过之处，却带来一种诡异的、刺破昏沉的清醒感！
那冰线般的液体不多，只有一小口。
灌完，便没了动静。
那清苦怪异的气味，也迅速消散。
陈伍猛地吸进一口气，如同溺水将亡的人浮出水面，胸腔剧烈起伏，咳嗽起来。
眼皮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一条缝。
视线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一片昏暗的天色，和近处冰冷的地面。
周围空无一人。
王老歪不见了，那些围观的人也不见了。
只有他一个人躺在校场边缘的泥地里，浑身冰冷，伤臂灼痛，但那股将他拖入深渊的高热和昏沉，竟然……退潮般消散了大半。
他挣扎着扭过头。
身旁的泥地上，放着一个眼熟的、深色的小陶瓶。
瓶口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和他之前得到的那一瓶，一模一样。
黑袍人……
他又来了。
在他彻底烂掉之前。
陈伍看着那空瓶，喉咙里还残留着那救命的、却令人心悸的苦涩。
这一次，连伪装都不需要了。
他是真的快死了。
也是真的，又一次被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看着那来自黑暗的、无法拒绝的“善意”。
他躺在冰冷的泥地里，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忽然扯动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这条命，到底算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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