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径如刀,割开晨雾。
苏锦瑟勒马停驻,目光钉在前方那截灰褐袍角上——不是枯枝,不是断藤,是活人衣料被冻得发硬后,在风里微微颤动的弧度。
她没下马。
右手已按上腰间短匕,指腹缓缓摩挲过冰凉的鲨鱼皮鞘。
不是防备,是确认:刃口昨夜刚用青邙山寒泉淬过,三寸见血不滞,七步封喉无声。
顾夜白亦未言语。
他只将缰绳交予左手,右手悄然按在棺木残片所制的剑柄之上——那柄剑从未出鞘,但此刻,鞘尾微震,似有龙吟压于地脉之下。
两人对视一瞬。
无需言语。
她眸底冷光一闪,他肩线便已沉落三分,黑影如墨倾泻而出,无声掠向雪堆。
积雪簌簌滑落。
露出一张青白浮肿的脸。
左颊冻裂,结着暗红血痂;右耳垂缺了一小块,边缘翻卷,像是被狼啃过又冻僵的肉。
但最刺眼的,是左靴筒内侧——一枚倒钩刺,铜质泛黑,尖端还沾着半粒未化的雪晶,在初阳下,幽幽反光。
苏锦瑟瞳孔骤缩。
不是因为认得这钩刺——而是因为,它和陆远山临死前嘶吼中提到的“谢珩”靴上那一枚,一模一样。
她翻身下马,裙裾扫过雪面,发出细碎脆响。
蹲身,指尖未触皮肉,只悬于那人颈侧三寸,感知气流微动。
微弱,断续,像风中残烛,却未熄。
“还活着。”她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凿进冻土,“但再拖半刻,心脉就断了。”
顾夜白已单膝跪地,左手抵住那人后心,掌心未贴肉,只悬空半寸——真气如丝,自劳宫穴透出,裹住将散未散的一线命火。
他额角青筋微跳,呼吸却稳如古井,仿佛托着的不是一条命,而是整座将倾的孤坟。
苏锦瑟迅速解下行囊,取出一只青瓷小瓶。
拔塞,倾出三粒赤红药丸,碾成细粉,以银簪挑起,自那人鼻腔缓缓灌入。
药粉入窍,那人喉头猛地一滚,眼皮剧烈颤动,指甲在冻土上刮出四道浅痕。
他醒了。
不是清醒,是濒死反扑的惊惶。
双眼暴睁,瞳孔涣散,第一反应竟是抬手去摸腰间——可那里空空如也。
他挣扎欲起,双臂却被牛皮绳反剪至背后,腕骨已被勒出深紫淤痕。
苏锦瑟退后半步,从袖中抽出一方素绢,抖开,覆在雪地上。
顾夜白指尖一弹,一粒石子击中远处枯枝。
枝头积雪崩落,正砸在她脚边三尺处——“噗”一声闷响,溅起的雪雾尚未散尽,一道斜长影子已自她身后投来,精准覆上素绢。
是皮影。
一张新刻的、仅巴掌大的剪影:佝偻老者伏于火堆前,脊背佝偻,双手高举,似在焚物。
火苗扭曲,映出他脸上纵横沟壑——分明就是陆远山!
那人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啊——!”他喉咙里迸出一声非人的嘶叫,整个人弓起如虾,拼命扭动,想扑向那影子,又想要逃离它!
可双臂被缚,只撞得血沫纷飞,喉间咯咯作响,涎水混着血丝滴落。
“陆远山死了。”苏锦瑟开口,声线平直无波,却字字如钉,“昨夜,孤坟之下,火焚底稿,尸骨成灰。你靴筒里的透骨钉……是他仇家才用的独门手法。你若喊人,第一个来的,就是拿你当替罪羊的‘自己人’。”
那人浑身剧震,嘶叫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苏锦瑟,嘴唇翕动,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苏锦瑟俯身,指尖拂过他左靴内侧倒钩刺,声音轻得像耳语:“萧承景,北境巡防营偏将亲兵。你身上这钉,是谢珩亲赐的信物,还是……他留给你的催命符?”
那人眼白暴突,终于,喉头一哽,哑声挤出:“……西郊冰窖……冰道……通王府……”
话音未落,顾夜白剑柄已至。
不是砸,是点。
精准,狠厉,无声无息。
颈侧天鼎穴一震,那人眼白一翻,软软瘫倒,气息尚存,却再无知觉。
苏锦瑟起身,拍去裙上雪尘,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具半朽的运货木箱上。
箱底夹层,是她昨夜亲手钉死的暗格。
她走过去,掀开箱盖。
箱内铺着干草与油布,中央,静静躺着一个黄铜匣子——匣面无纹,唯有一道细如发丝的接缝,蜿蜒如蛇。
她伸手,轻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匣盖无声弹开。
里面,没有毒药,没有密信。
只有一小罐漆黑如墨的膏体,罐口封蜡上,印着一枚小小的、烧灼过的青鸾爪印。
风忽然大了。
吹得她鬓边碎发飞扬,也吹得雪地上那张皮影剪影,微微晃动。
而远处,西郊方向,一抹灰白轮廓正破雾而出——那是冰窖的穹顶,覆着经年不化的霜,冷硬,沉默,像一口倒扣的玄铁巨棺。
苏锦瑟合上铜匣,指尖在罐身轻轻一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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