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愣了愣,随即咧开嘴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了褶:“你这娃,终于肯听你爷爷的话了。他生前总说,你搞的那些代码再厉害,也得落地沾沾土气。来,我带你走走。”
穿过轧钢车间,热浪扑面而来,空气里飘着铁屑的味道。传送带载着通红的钢坯缓缓移动,机械手精准地抓取、翻转,火花溅在防护网上,像绽开的星子。工人们戴着隔热面罩,在高温中穿梭,动作熟练得像在跳一支沉默的舞。老周指着一块刚轧好的钢板:“这是给南边汽车厂做的底盘钢,要求精度到0.1毫米,我们的轧机老了,总差那么一点,人家天天催。”
走到原料区,巨大的料场里堆着小山似的铁矿石,颜色发灰。“这是从南岭矿区拉来的,”老周叹了口气,“品位不算高,炼一吨钢得比别人多烧两吨煤。运费更愁人,盘山公路一堵就是半天,铁水都快凉透了还没到。”
林未的目光落在料场旁的电子屏上,上面滚动着实时数据:南岭矿区的矿石库存积压超万吨,霖川钢铁厂的原料成本比同行高15%,下游汽车厂因钢坯精度不达标,生产线闲置率达20%。这些数据,“天工”系统的数据库里都有,可它给出的方案,要么是让钢铁厂换供应商,要么是让汽车厂降低标准,要么是让矿区降价——像个站在局外的裁判,却忘了他们本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周叔,”林未忽然停下脚步,“南岭矿区是不是也在愁矿石卖不出去?汽车厂是不是也在为原材料成本太高头疼?”
老周猛点头:“可不是嘛!前阵子南岭的矿长来喝酒,说新矿脉的矿石铁含量低,没人愿意要,堆在山上快生锈了。汽车厂的王总更别提,上个月还跟我抱怨,进口钢坯贵得离谱,想用咱们的,又怕精度不够影响整车质量。”
林未的心跳突然快了半拍,像有电流窜过四肢百骸。他掏出手机,拨通技术总监的电话,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把‘天工’的算法模型推倒重来,改成共生模式。别再算单一企业的最优解,把矿区、钢铁厂、汽车厂、物流公司,所有相关方都拉进同一个生态网络。”
“林总,这不可能!”电话那头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不同企业的数据格式、接口协议、风险参数都不一样,就像把苹果和橘子强行塞进同一个筐里。而且利益诉求天差地别,怎么平衡?”
“用同人卦的思路。”林未望着高炉里翻腾的铁水,火光映在他眼里,“天与火,一刚一柔,一高一低,性质不同却能同气连枝。我们要做的不是让所有人都一样,而是找到他们的‘大同’——共同的利益,共同的风险。比如,让钢铁厂派工程师去矿区,指导他们优化选矿工艺,提高矿石品位;矿区则和钢铁厂签长期协议,保证原料稳定供应,价格随市场波动浮动;汽车厂把精度标准拆解成具体参数,钢铁厂针对性改造设备;物流公司根据三方的生产计划,优化运输路线,错峰配送。系统要算的,不是谁赚得多谁赚得少,是这个网络整体的抗风险能力和效率最大化。”
挂了电话,老周递给他一个烤得滚烫的红薯,皮都焦了:“你爷爷要是看到你这样,得把他那套《周易本义》给你当枕头。他总说,《周易》不是算卦的书,是教人怎么把事做圆融的学问。同人卦,就是让人放下那点小家子气,和旁人搭伙把日子过好。”
林未咬了口红薯,甜香混着焦味在舌尖散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爷爷带着他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黑压压的蚂蚁拖着比自己大几倍的虫子,有的推,有的拉,有的垫脚,从没有哪只蚂蚁只顾着自己往前跑。那时爷爷说:“你看,小虫子都懂同人于野的道理,人怎么反而忘了?”
回到公司时,天已经亮了。技术部的灯亮了一夜,程序员们趴在桌上打盹,键盘上还沾着咖啡渍。林未没叫醒他们,只是把从钢铁厂带回来的流程图贴在白板上,拿起马克笔,在矿区、钢铁厂、汽车厂之间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两个字:共生。
接下来的半个月,科创园顶层的灯就没熄过。代码一行行改写,数据模型一次次推倒重来,算法参数调整了不下百次。林未带着团队泡在钢铁厂、矿区、汽车厂,拿着传感器记录设备运行的每一个细节,听老工人讲那些“说不清楚但照着做就对了”的经验,把这些“非标”的人情事理,转化成可量化的算法逻辑。
上线测试那天,董事会的成员们挤在会议室里,大气都不敢喘。大屏幕上,生态网络的模拟图缓缓展开:南岭矿区的矿石滞销率下降30%,霖川钢铁厂的生产成本降低20%,汽车厂的原材料供应周期缩短一半。更惊人的是,当系统模拟“矿区突发塌方”时,网络里的所有节点都在同步响应——钢铁厂自动切换备用原料,汽车厂调整排产计划,物流公司临时改道,整个网络像有机体一样,在扰动中找到了新的平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