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庐州屯垦
九月初三，庐州城外十里。
两万余人的迁徙队伍绵延在山道上，像一条受伤的巨蟒缓缓蠕动。从安庆到庐州不到两百里，他们走了整整五天——不是走得慢，是沿途不断有流民加入。这些从张献忠兵锋下逃出来的百姓，听说皇上带着队伍北上，疯了似的从藏身的山林沟壑里钻出来，跌跌撞撞汇入人流。
等看到庐州城墙时，队伍已膨胀到近三万人。
“陛下，不能再收了。”曾化龙看着后方望不到头的人流，眉头紧锁，“庐州城内存粮本就不多，加上我们自带的，最多支撑半月。”
崇祯骑在马上，左臂的伤因连日奔波又渗出血迹。他望着那些衣衫褴褛、眼巴巴望着自己的百姓，沉默片刻：“开仓放粮。”
“陛下！”
“听朕说完。”崇祯摆手，“不是白放。所有青壮，编入屯垦队，明日开始开荒；老弱妇孺，纺纱织布，编筐打草。以工代赈，干一天活，领一天粮。”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告诉所有人，这是借粮。等秋耕种下，收成了要还。还不起的，以劳役抵。”
曾化龙眼睛一亮——这法子既解燃眉之急，又不至于养懒汉。他立刻去安排。
庐州知府孙传庭早已在城门外跪迎。这位天启五年的进士，在崇祯十五年后就与朝廷断了联系，如今突然见到皇帝亲临，激动得老泪纵横：“臣……臣还以为陛下已经……”
“孙卿请起。”崇祯下马扶起他，“城里情况如何？”
“庐州去年遭了旱，今年春汛又淹了南郊，存粮不足五万石，百姓逃荒走了三成。”孙传庭抹着眼泪，“但城防尚可，兵还有两千，都是本地子弟，愿与城共存亡。”
“不用共存亡。”崇祯望向城外那片广袤的江淮平原，“朕要的，是让这片土地活过来。”
当天下午，庐州府衙成了临时朝堂。
崇祯召集所有官员、军官、士绅代表，摊开他亲手绘制的《庐州屯垦图》。图上详细标注了荒田、水渠、林地、矿脉，甚至还有几处标记着“石炭”——那是他从现代知识里回忆起的淮南煤矿位置。
“北郊三万亩荒田，引淝水灌溉，种冬小麦；南郊两万亩洼地，挖塘养鱼，塘边种桑；西郊山地，开梯田种茶、油茶。”崇祯手指在图上游走，“东郊设匠作营，炼铁、制器、造火铳。城中设学堂，教孩童识字算数，也教农工技艺。”
堂下鸦雀无声。
这哪里是逃难，这是要……建一个新世界？
“陛下，”一个本地士绅忍不住开口，“开荒需牛、需种、需农具，这些……”
“牛不够，人拉犁；种没有，向江南买；农具不足，匠作营连夜赶制。”崇祯看向他，“王员外，你王家有存粮三千石吧？朕借一千石，年息两成，秋收后还一千二百石。借不借？”
王员外脸色发白。他当然不想借，可皇帝亲自开口，怎敢说不？
“臣……臣借。”
“好。”崇祯点头，“其他各家，按田亩比例出借。朕立字据，盖玉玺。秋收若丰，连本带利还；若歉收……朕用盐引、茶引抵。”
这话一出，士绅们脸色稍缓——盐茶专卖权，这可比粮食值钱多了。
“陛下圣明！”孙传庭率先跪拜。
“还有一事。”崇祯看向堂外，“所有屯垦田地，头三年免税。三年后，三十税一。”
“三十税一？！”连朱慈烺都惊了。明朝田赋最低也是十税一啊！
“对，三十税一。”崇祯重复，“但有个条件——每家必须出一丁入淮扬营，或入学堂读书。读书出来的，通过考核可入仕、可管账、可当技师。当兵的，立功授田，军功可抵赋税。”
堂内再次死寂。
这政策太狠了——轻徭薄赋收买百姓，强兵重教培植根基。士绅们借了粮得了盐引，看似不亏；百姓得了活路和希望，必然拥戴。而皇帝，用几乎不存在的“未来收益”，换取了眼前的生存空间。
“这……这是商鞅变法啊。”一个老秀才喃喃道。
“不。”崇祯摇头，“这是让大明活下去的法子。”
他起身，走到堂前，对着满堂文武、士绅百姓：
“诸位，清军在北，流寇在西，江南还有个吴三桂虎视眈眈。咱们现在要粮没粮，要兵没兵，凭什么活下去？就凭一条——”
他指向堂外那些席地而坐、眼巴巴等着开饭的流民：
“凭这些人愿意跟着咱们，愿意相信跟着大明能活。他们信朕一天，朕就让他们吃饱一天；他们信朕一年，朕就让他们有田有屋；他们信朕十年……朕还他们一个太平天下！”
话音落下，堂外突然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哭喊：
“皇上万岁！”
“跟着皇上！”
“大明万岁！”
声浪震得屋梁都在抖。堂内士绅面面相觑，终于明白——这位皇帝，已经不需要他们了。至少，不是非要不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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