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空气仿佛冻结了。茶水的热气混合着龙涎香的馥郁，却驱不散那弥漫开的、令人窒息的杀机。皇帝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福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
李德全站在一旁，垂着眼睑，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福林能感受到那目光深处的冰冷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等着看好戏的意味。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福林。但他知道，此刻求饶、辩解，都是最愚蠢的行为！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任何解释都苍白无力，反而会显得推诿责任，罪加一等！
电光火石之间，前世在夜总会面对那些最难缠的客人无理取闹时练就的急智，以及那种将自身姿态放到最低、用自嘲化解尴尬的本能，猛地占据了上风！
就在李德全准备再次开口，坐实他罪名的前一瞬，福林猛地抬起头，脸上不是惊恐的辩解，而是一种混合着巨大惶恐、无比懊悔和一丝……近乎滑稽的、无地自容的窘迫。他没有看李德全，而是直接向着御案后的皇帝，用一种带着哭腔、却又异常清晰的嗓音，带着浓重的自我贬斥，开口说道：
“皇上恕罪！万岁爷恕罪！奴才……奴才这手……奴才这手笨得就像那刚从锅里捞出来的红烧猪蹄！又沉又木！连个茶盏都端不稳！惊扰了万岁爷批阅奏折，奴才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他一边说，一边还像是无意识地、极其懊恼地抬起自己那只“惹祸”的手，仿佛恨不得立刻将它剁掉一般，脸上那副又怕又急、恨不得钻到地缝里的表情，做得十足十。
“噗——”
一声极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气流声，从御案后传来。
是皇帝！他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似乎是想忍住，但最终还是泄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御书房内那凝固到极点的、仿佛下一刻就要流血的气氛，却因为这细微的变化，而悄然松动了一丝。
皇帝什么场面没见过？跪地求饶的，痛哭流涕的，狡辩推诿的，甚至直接吓晕过去的……他都见得多了。像这样，在如此惊恐之下，还能用这种近乎市井俚语、将自己比作“红烧猪蹄”来自嘲认错的，倒是头一回见。这奴才，有点意思。
李德全显然也注意到了皇帝那一闪而过的反应，他到了嘴边的斥责之言，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他精明似鬼，岂会看不出皇帝此刻那微妙的心理变化？再强行追究，反而可能惹得圣心不悦。
福林跪在地上，心脏依旧狂跳，但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气氛的变化。他知道，自己这步险棋，走对了一半！他不敢松懈，继续保持着那副惶恐无地自容的模样，重重磕头：“奴才蠢笨如猪，实在不配在御前伺候，玷污了万岁爷的眼！求万岁爷重重责罚，将奴才打发去给万岁爷守夜看门也好，奴才眼神还好使，定能瞪大了眼睛，连只蚊子都不放过！”
他以退为进，主动请求离开御前，去干最苦最不起眼的守夜活儿，既显得认罪态度诚恳，又巧妙地避开了李德全后续可能的、更致命的刁难。
皇帝看着跪在地上，形容狼狈却言辞古怪的小太监，心中的那点不悦，竟奇异地消散了大半。他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淡，却不再带有之前的冷意：“行了，毛手毛脚的，以后仔细着点。收拾干净，下去吧。”
“嗻！谢万岁爷开恩！谢万岁爷！”福林如蒙大赦，又重重磕了几个头，这才手脚并用、却又动作迅速地爬起来，找来工具，小心翼翼地开始清理地上的碎片和茶渍，整个过程低着头，不敢再多看一言。
李德全站在一旁，面色平静，但看着福林忙碌背影的眼神，却愈发深邃难明。这小子，反应太快，太懂得如何利用帝心！留他在御前，恐怕迟早是个祸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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