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裹着纸灰在村口打旋,把泛黄的纸钱渣子卷到半空,像是无数蝴蝶在跳招魂舞。我循着声音往胡同口走,法尺在身后微微发烫。远处传来唢呐声,调子忽高忽低,像是被风吹散的哭腔。
小五子这么晚还不回家?王婶子提着竹篮匆匆走过,篮子里堆着金箔纸元宝,快回家,今晚送神,别在外头晃悠。
送神是我老家独有的习俗,简单来说家里有久病的人,或者家里经常发生倒霉的事情,就会被人当做家里进了不干净的东西,简称瘟神,送神指的就是送瘟神。
一般村里送神都会家家户户通知,免得有人冲撞了法事,惹祸上身。
我抬头望天,残月如血,将村口的槐树影子拉得老长。树杈上挂着褪色的红布条和风铃,随风飘荡像条条血痕。风一刮就叮当乱响,活像吊死鬼的脚趾甲在敲棺材板。法尺突然剧烈震动,我这才发现树根处堆着新烧的纸钱,灰烬里还冒着青烟。
我趴在胡同头观望。十字路口摆着三尺高的纸扎神楼,金箔糊的屋檐下挂着纸灯笼,里头点的是长明灯——蓝汪汪的火苗子舔着灯笼纸,映出引魂归位四个血字。供桌上三牲摆得邪性:公鸡头朝西,猪头盖着黄符纸,鲤鱼眼珠子被人换成铜钱,在月光下泛着死光。
戌时三刻,闭户封窗——村长的破锣嗓子在风雪里飘。家家户户的门缝都塞着艾草,窗棂上交叉贴着两道符:上联阴人借道,下联阳人回避,中间画着个倒写的字。这是北地送神的规矩,倒敕令专门用来送凶神。
天清地灵,水陆通行...村长摇着铜铃踏罡步,每走一步就在脚边插根桃木钉。钉头缠着红绳,绳上系着铃铛。夜风一吹,七根红绳在空中织成张网,铃铛响得跟催命似的。
十字路口摆着供桌,香烛摇曳。供桌底下突然钻出个纸扎童子,惨白的脸蛋上点着胭脂红。它手里捧着个陶罐,罐口封着黄符。风一吹动,纸童子像是发出的声音!
火盆里的纸灰打着旋儿往天上飘,凝成个轿子形状。八个纸人轿夫从雪地里冒出来,肩膀上的纸肉都冻裂了,露出里头的竹篾子。轿帘一掀,里头坐着个穿官服的纸人,补子上绣的不是禽兽,而是七个哭嚎的鬼头。
纸轿子突然腾空,八个轿夫脚不沾地往村外飘。官服纸人伸手抓向黑烟,指头缝里掉出蛆虫。供桌上的猪头突然睁眼,黄符纸裂开,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牙印。
天地银行,通宝万贯...沙哑的诵经声随风飘来。供桌上的铜盆突然翻倒,黑水漫过青砖,在月光下凝成北斗七星。我摸出法尺,北斗纹路竟与地上的水痕重合。
突然,火盆里的纸灰腾起,在空中凝成张人脸。那人脸咧嘴一笑,露出黑洞洞的嘴,早年听刘瞎子讲过,这种随纸灰生成的多半是过路的恶灵。
我抄起法尺劈在虚空,十字路口的火盆已经熄灭,供桌上摆着三碗血酒,碗底沉着铜钱。法尺劈向供桌的刹那,铜钱突然跳起,在空中摆出天雷无妄的凶卦。
天地玄宗...我刚念咒,供桌下的青砖突然裂开,钻出一条红色手臂粗的大蛇。大蛇行动迅速,瞬间缠住法尺的北斗纹路。我慌忙抽身出来,雷击木焦痕却只迸出几点火星。
供桌后的槐树突然摇晃,树杈上的红布条无风自动。我这才看清那不是布条,而是浸血的孝布!每条绳头都系着铜铃,铃声混着唢呐声,震得我耳膜生疼。
法尺突然脱手飞出,钉在槐树干上。树皮裂开细纹,渗出暗红液体。我摸出三清铃,铃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怎么也摇不响。
老周!快给我田蕊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我回头望去,她正踩着积水狂奔,银丝眼镜映着月光。我顺势抛出,三清铃在她手中发出清越声响。
田蕊摇铃震散麻绳,我趁机夺回法尺。那大蛇似乎惧怕我这法尺,刺溜一下钻到树下不见了踪影。
槐树突然停止摇晃,树皮上的裂痕竟组成张人脸——是刘瞎子!
师父?我愣在原地。树皮人脸咧嘴一笑:臭小子,让你破身!让你破身!声音沙哑中带着怒气,与平日判若两人。
大树突然伸出两个柳条,狠狠抽打在我背后,我吃痛一时间只能来回躲闪。直到田蕊走到跟前,大树才停止了抽打。
刘瞎子说过,法尺需童子身温养,破身则法力尽失。他定是看见我与田蕊同进同出,误会了什么。
天地良心!我对着槐树大喊,我还是童子身!
树皮人脸突然扭曲:放屁!让为师验验!槐树根突然窜出,缠住我的脚踝。树皮裂开细缝,钻出条沾满朱砂的红绳,直奔我裤腰带而来。
师父!使不得!我拼命挣扎,红绳却越缠越紧。田蕊摇铃欲救,铃声却被槐树枝挡住。树皮人脸露出不屑的笑容:三清铃是这么用的吗?
千钧一发之际,田蕊突然扯开衣领,露出脖颈的银铃印记:刘师父!您看这个!印记在月光下泛着清辉,与三清铃共鸣出龙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