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沉重如铁的内部猜忌，我们在雅丹地貌中又艰难跋涉了大半天。骆驼蹄印时断时续，好几次几乎消失在错综复杂的沟壑中，全靠老鬼丰富的野外经验和葛艳对残图上地形的模糊对应，我们才没有彻底迷失。
干渴和疲惫折磨着每一个人。水壶早已见底，嘴唇干裂出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痛感。李义明状态最差，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打击让他步履蹒跚，几乎是被葛艳半拖半拽着前行。于胖子虽然体力尚可，但紧绷的脸色和不时投向李义明的警惕目光，显示他内心的焦躁并未平息。
就在我们几乎要放弃，准备找个地方等待未知命运时，走在最前面的老鬼突然停下了脚步，用力吸了吸鼻子。
“有湿气。”他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波动。
我们精神一振，也努力嗅着空气。果然，在干燥灼热的风中，隐约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湿润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在那边！”葛艳指向左前方一座特别高大的雅丹土丘。
我们鼓起最后一丝力气，绕过那座土丘。眼前的景象，让我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土丘背后，竟然隐藏着一小片难得的绿洲！
一条细细的、几乎被芦苇和红柳完全覆盖的溪流，如同银色的丝带，蜿蜒穿过一片不大的谷地。溪流两旁，生长着茂密的、绿得有些不真实的植被，甚至还有几棵歪歪扭扭的胡杨树，顽强地伸向天空。
而在绿洲的边缘，靠近溪流的地方，竟然零零散散地搭建着几十个简陋的帐篷和窝棚！一些穿着各异、面色黝黑、眼神警惕的人影在帐篷间走动，甚至还能看到几匹骆驼拴在木桩上，悠闲地咀嚼着草料。
这里竟然有人！而且看起来，像是一个……临时形成的集市？
“是‘鬼市’。”老鬼低声道，眼神锐利地扫视着那片营地，“戈壁滩上偶尔会出现这种地方，大多是些见不得光的交易点，南来北往的‘手艺人’、逃犯、走私贩子在这里碰头，交换情报和物资，天亮就散。”
鬼市！我们竟然在绝境中，撞见了这样一个传说中的地方！
希望如同野火般在我们心中燃起！这里有水，有食物，或许……还能打听到我们需要的信息，甚至找到离开这里的办法！
“小心点。”葛艳提醒道，她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一丝希冀，但警惕不减，“这种地方龙蛇混杂，比沙狐和北狼好不了多少。都打起精神，看好自己的东西。”
我们整理了一下狼狈的仪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逃难的，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向着那片绿洲鬼市走去。
靠近营地，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烤肉的焦香、劣质烟草的呛味、牲畜的膻骚，还有一股浓烈的、属于亡命徒的汗水和野心混杂的气息。
营地里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我们这几个陌生人身上。那些目光带着审视、好奇、贪婪，甚至是不加掩饰的恶意。于胖子下意识地摸了摸藏在腰间的刀，老鬼则微微眯起了眼睛，身体处于一种蓄势待发的状态。
葛艳深吸一口气，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还算镇定的表情，走在最前面。我紧紧跟在她身侧，李义明则低着头，寸步不离地跟着她，于胖子和老鬼断后。
我们径直走向溪流边，也顾不上许多，趴下身，贪婪地痛饮着甘冽的溪水，直到肚子滚圆，喉咙里的灼烧感才稍稍缓解。
补充了水分，体力恢复了一些。我们开始打量这个临时的集市。帐篷里卖的东西五花八门——风干的肉脯、馕饼、劣质的白酒、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草药、甚至还有一些锈迹斑斑的金属零件和看不出年代的陶罐碎片。显然，这里交易的，不仅仅是生活物资。
葛艳的目光在一个卖旧货的帐篷前停留了片刻，那里摆着几件带有明显西北少数民族风格的铜器和皮具。她似乎想上前打听，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食物和情报，但也是最容易暴露身份的。
就在我们犹豫着该如何下手时，一个干瘦的、留着两撇鼠须、眼睛滴溜溜乱转的中年男人，主动凑了过来。他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原色的袍子，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
“几位老板，面生得很啊？从东边来的？”他的目光在我们身上扫过，尤其在葛艳和李义明脸上多停留了一瞬，“需要点什么？我老胡这里，消息、门路、吃喝用度，应有尽有！”
这个自称老胡的男人，一看就是个地头蛇一样的包打听。
葛艳与老鬼交换了一个眼神，示意由她来应对。
“胡老板是吧？”葛艳语气平淡，“我们确实是路过，迷了方向，想买点干粮和水，再打听打听，怎么才能安全地……往西边去。”
她刻意模糊了目的地，只说了“西边”。
老胡的小眼睛眨了眨，笑容更加“真诚”：“好说好说！干粮清水我这儿都有，价格公道！至于往西边去嘛……”他拖长了语调，压低了声音，“最近西边可不太平啊，风沙大，狼也多……几位要是信得过我老胡，我倒是可以指条明路，甚至……帮各位找个靠谱的向导？”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似乎不经意地往营地某个角落瞥了一眼。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我们看到在一个不起眼的帐篷阴影下，坐着一个穿着黑色袍子、头上裹着厚厚头巾、看不清面容的人。那人似乎对周围的喧嚣充耳不闻，只是低着头，默默地擦拭着手中一件闪着寒光的、类似短刺的兵器。
那个人身上，散发着一种与这嘈杂鬼市格格不入的、冰冷的孤独感和……危险气息。
老胡指的“向导”，是他吗？
葛艳的瞳孔微微收缩，她没有立刻回答老胡，而是再次看向老鬼。
老鬼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看口型，似乎是两个字：
“小心。”
这个突然出现的鬼市，这个主动搭讪的包打听，还有那个神秘的、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向导”……是绝境中的希望，还是另一个更加精心布置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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