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谷雨。
京城的牡丹花开得正艳,但对于吏部尚书柳如海以及依附于柳党的众多京官来说,这个春天却冷得像是在过严冬。
原因无他,只因那个“五十五万两”的惊天赌债。
那一赔一百的赔率,原本是他们用来羞辱赵晏的笑话,如今却成了勒在他们脖子上的一根上吊绳。
利升赌坊虽然是柳家的产业,但五十五万两现银,哪怕是柳家也不可能在一夜之间拿出来。
为了兑付这笔钱,柳家不得不紧急变卖了京郊的三千亩良田,甚至低价抵押了两处位于江南的盐号。
至于那些跟风下注买柳敬亭赢的官员们,更是赔得底裤都不剩,一个个愁眉苦脸,连上朝都无精打采。
……
翰林院,大门口。
这里是大周文化的最高殿堂,门口两座石狮子被盘得油光锃亮,匾额上“翰林院”三个大字乃是太祖亲笔,透着一股让人不敢高声语的威严。
今日,是新科进士入职的日子。
赵晏身穿从六品的“修撰”官服,腰悬银鱼袋,神采奕奕地跨下了马车。
在他身后,跟着刚刚宿醉醒来的榜眼李太白,以及依旧摇着折扇、风度翩翩的探花苏景然。
这三人,便是今科最耀眼的“三鼎甲”。
“赵兄……不,现在该叫赵修撰了。”
李太白打了个哈欠,指着翰林院那高高的门槛,“听说这里面的老学究,一个个眼睛都长在头顶上。咱们这进去,怕是要被立规矩啊。”
“立规矩?”
赵晏整理了一下衣冠,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太白兄,你忘了?我现在可是这京城最大的‘债主’。这里面的一半人,恐怕都还欠着我的赌债呢。见到债主,他们敢立规矩?”
苏景然闻言,忍不住“噗嗤”一笑:“赵兄这张嘴,真是比你的文章还要犀利。”
三人正说着,只见翰林院大门缓缓打开。
一名身穿四品官服、留着山羊胡的中年官员,带着几名庶吉士走了出来。
此人正是翰林院侍读学士——张雪林。他是柳如海的门生,也是出了名的“理学卫道士”,平生最恨言利之人。
“新科状元赵晏、榜眼李太白、探花苏景然,还不快快入列!”
张雪林板着脸,并没有丝毫迎接新同事的热情,反而像是在训斥小学生。
“下官见过张学士。”三人拱手行礼。
“哼。”
张雪林冷冷地扫了赵晏一眼,目光中满是挑剔和厌恶。
“赵修撰,本官看过你的殿试文章。虽然皇上点了头,但在本官看来,那一套什么‘纲法’、‘商税’,满纸铜臭,简直是有辱斯文!”
“翰林院乃是清贵之地,修的是圣人之道,养的是浩然之气。你那些在县衙里学的‘胥吏手段’,最好给本官收起来!”
这简直就是指着鼻子骂赵晏是“暴发户”、“没文化”。
周围的几个老翰林也都露出了鄙夷的神色。在他们眼里,赵晏这种懂得怎么收税、怎么修河的官员,根本不配称之为“士大夫”,充其量就是个高级管家。
面对这劈头盖脸的下马威,李太白和苏景然都有些尴尬,想替赵晏说话。
赵晏却伸手拦住了他们。
他看着张雪林,脸上不仅没有怒色,反而露出了那种看“客户”的亲切笑容。
“张学士教训得是。”
赵晏笑眯眯地拱手道,“下官初来乍到,确实不懂这‘清贵’的规矩。不过,下官听说张学士前些日子在利升赌坊,也‘清贵’了一把?买了一千两柳公子赢?”
张雪林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这是他的痛处!为了那一千两,他把老婆的嫁妆首饰都当了!
“你……你休要胡言!”张雪林气急败坏。
“哎呀,看来是下官记错了。”
赵晏拍了拍脑门,一脸无辜,“下官只是想提醒大人,赌坊那边若是催债催得紧,下官手里倒是有些闲钱,利息好商量。毕竟大家现在是同僚嘛,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你!俗不可耐!简直是俗不可耐!”
张雪林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赵晏的手指都在哆嗦,“给我进去!去‘典簿厅’领差事!本官要让你去……去修史!”
“修史?”苏景然脸色一变。
翰林院里,最清闲也最没前途的活儿就是修史。整天埋在故纸堆里,几年都见不到皇上一面。这是明摆着的**“冷藏”**。
“多谢大人栽培。”
赵晏却像是接到了什么美差一样,喜滋滋地行了一礼,“下官最喜欢看书了。这就去,这就去。”
说完,他大摇大摆地走进了翰林院,留下气得半死的张雪林。
……
翰林院,典簿厅。
这里是存放历朝历代档案、实录的地方。
巨大的书架一直顶到房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陈年纸张和防虫草药的味道。几个须发皆白的老翰林,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听到脚步声,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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