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一,清河县衙。
那张挂在大堂上的《钱粮流转审计图》,虽然已经被摘了下来,但它留下的阴影,却像是一块巨石,死死地压在县衙众官吏的心头。
二堂后的小花厅里,知县吴庸正端着紫砂壶,眉头紧锁。他对面的魏通则是坐立难安,屁股底下的椅子仿佛长了刺。
“大人,不能再让他这么查下去了。”
魏通压低声音,眼中满是惶恐,“这才三天,他就把粮库和户籍的底裤都扒干净了。要是让他再查查水利款、修路款……咱们俩的脑袋,怕是都要搬家!”
吴庸抿了一口茶,苦涩得如同嚼了黄连。
他本来以为赵晏是个来镀金的神童,哄一哄就行了。谁知道这哪是神童,分明是那孙悟空钻进了铁扇公主的肚子里——专门来折腾五脏六腑的!
“这小子,手里那套算账的法子,太邪门了。”吴庸叹了口气,“而且他现在是县丞,名正言顺地管粮马,咱们拦都拦不住。”
“那就换了他!”魏通眼中闪过一丝狠色,“给他换个差事!让他滚出户房!”
“换差事?”吴庸瞥了他一眼,“人家是正八品,又是御赐的‘巧思利民’,你让他去扫大街?他敢去,你敢让他扫吗?”
“不不不,卑职不是那个意思。”
魏通眼珠子一转,凑上前去,“大人,咱们可以‘尊’着他啊。他是解元,是文曲星,那最擅长的肯定不是算账,而是——教化!”
“教化?”吴庸眼睛猛地一亮。
“对啊!”魏通一拍大腿,“咱们县学那边,老教谕正好前几天报病告假。那地方可是清水衙门,除了几本破书和一群穷酸秀才,啥油水都没有。”
“咱们就说,为了振兴清河文风,特请解元公去‘提调县学’。这名头多好听?既显得咱们重视文教,又能把他从钱粮堆里支开。让他天天去跟孔夫子大眼瞪小眼,看他还怎么查账!”
吴庸听得连连点头,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容。
“妙!实在是妙!”
“这叫‘尊贤’,也叫……束之高阁。”
吴庸放下茶壶,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只要没权没钱,他就是个只会写文章的摆设。到时候,这清河县,还是咱们说了算!”
……
次日清晨,大堂之上。
气氛出奇地融洽。吴庸一改前几日的尴尬,满面春风地对着赵晏嘘寒问暖。
“赵大人啊,本官昨夜辗转反侧,深觉这几日让你劳累过度,实在是有愧。”
吴庸一脸痛心疾首,“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整日埋首于那些充满铜臭味的账册之中,实在是暴殄天物,有辱斯文啊!”
赵晏坐在下首,静静地看着吴庸表演,心中冷笑: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吴大人言重了,为国效力,不敢言累。”赵晏淡淡回应。
“哎,话虽如此,但本官不能误了你的锦绣前程。”
吴庸话锋一转,神色变得庄重起来,“咱们清河县,虽然富庶,但这文风却一直不振。这几年乡试,除了赵大人你,竟无一人中举。此乃本官的心病啊!”
“如今,你是咱们县唯一的解元,是天下读书人的楷模。本官想了想,决定委以重任——请赵大人卸下钱粮俗务,专职提调县学,整顿学风,为我清河培育英才!”
话音刚落,魏通立刻带着一帮书吏随声附和:
“大人英明!赵解元才高八斗,去管县学那是实至名归!”
“是啊!让解元公去教书,那是咱们县生员的福气啊!”
这顶高帽子扣下来,一般人还真不好拒绝。
毕竟,在古代,“教化”是官员的第一政绩。你若是拒绝,就是不重视圣人,就是忘本。
但实际上,大家都清楚,县学那就是个冷衙门。去了那里,就等于远离了县衙的权力中心,以后收税、断案、修桥铺路这些实权事儿,就跟你没关系了。
这是明升暗降,彻底架空。
赵晏看着吴庸那双看似诚恳实则得意的眼睛,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愤怒或不甘。
相反,他笑了。
笑得比吴庸还要灿烂。
“吴大人所托,正合我意。”
赵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朗声道,“下官本就是读书人,最见不得文风颓废。既然吴大人信任,那这提调县学的差事,下官接了!”
吴庸和魏通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狂喜。
傻小子!果然是书呆子!一听到“教书”就走不动道了!
“好好好!”吴庸大喜过望,生怕赵晏反悔,“来人,立刻移交印信!从今日起,赵大人便是咱们清河县学的‘宗师’!以后县学一应事务,全凭赵大人做主,本官绝不干涉!”
只要你不查账,你想在学校里翻跟头都行!
……
半个时辰后。
赵晏带着老刘,走出了县衙,向城东的县学走去。
“东家,您怎么就答应了?”
老刘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了,气呼呼地说道,“那两个老狐狸分明是在坑您!把您支到学校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这不是夺了您的权吗?没了钱粮实权,您这个县丞不就成空架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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