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五,放榜日。
这一天,对于琅琊城的读书人来说,比过年还要隆重。
天刚蒙蒙亮,贡院前的长街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卖早点的、算卦的、甚至卖“状元红”爆竹的小贩,早就抢占了有利地形。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焦躁、期盼和恐惧的特殊气息。
有人在祈祷祖宗保佑,有人在紧张地搓手,还有人甚至不敢看那面即将张贴皇榜的高墙,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
柳府,正堂。
相比于外面的喧嚣,这里的气氛却是一片喜气洋洋,仿佛已经提前过上了庆功宴。
一大早,一封来自贡院内帘的密信,就被送到了礼部侍郎柳如晦的手中。
送信的是副主考陈侍郎的心腹。
柳如晦拆开信封,扫了一眼,原本紧绷的嘴角瞬间松弛下来,露出一抹矜持而得意的笑容。
“父亲,如何?”
早已穿戴整齐、一身崭新锦袍的柳承业,迫不及待地问道。他手里的折扇捏得死紧,显出内心的紧张。
“稳了。”
柳如晦将信笺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淡淡道,“陈大人传信,你的那篇《节用疏》深得考官赏识,已被列入‘前三’之列。即便不是解元,也是经魁无疑。”
“真的?!”柳承业狂喜,差点跳起来。
“那赵晏呢?”柳承业追问,“那个泥腿子怎么样?”
柳如晦冷笑一声,眼中满是轻蔑:“陈大人信中提了一句,某人的卷子因‘言辞激进、重利轻义’,已被黜落。”
“好!太好了!”
柳承业狠狠地挥了一下拳头,只觉得这几个月来积压在心头的恶气,瞬间烟消云散。
黜落!那就是落榜!
“赵晏啊赵晏,你不是很狂吗?你不是有万民伞吗?你不是有御赐牌匾吗?”
柳承业笑得有些狰狞,“在科举这道龙门面前,你那些旁门左道,终究是登不得大雅之堂的狗肉!”
“承业。”
柳如晦端起茶盏,恢复了作为朝廷大员的威严,“既然大局已定,今日放榜,你便去露个脸。让全琅琊的人都看看,这文坛的把交椅,到底是谁在坐。”
“父亲放心!”
柳承业整理了一下衣冠,眼中闪烁着复仇的快意,“孩儿已经在‘望江楼’包下了最好的雅座。今日,我要亲眼看着那个神童,是如何从云端跌进泥里的!”
……
望江楼,正对着贡院大门,是看榜的最佳位置。
今日的望江楼,座无虚席。能坐在这里的,非富即贵,大多是世家子弟和有头有脸的乡绅。
二楼视野最好的临窗雅座,此刻被柳承业包场了。
他并没有独享,而是邀请了平日里的一帮狐朋狗友,甚至还有几个在之前的诗会上嘲笑过赵晏的才子。
“恭喜柳兄!贺喜柳兄!”
众人举杯,“听闻柳兄此次策论如有神助,这解元之位,怕是跑不掉了!”
“哎,低调,低调。”
柳承业虽然嘴上谦虚,但脸上的笑容却比盛开的菊花还要灿烂,“解元不敢当,但只要能为圣人立言,压一压某些人的邪气,柳某便心满意足了。”
“某些人?”
旁边一个锦衣公子立刻心领神会,大声道,“柳兄说的是那个卖墨的赵晏吧?哈哈,听说他那篇策论写的是怎么做生意?真是有辱斯文!”
“那是自然!商贾之子,眼中只有钱,哪里懂得治国?”
在一片阿谀奉承声中,柳承业感觉自己已经站在了琅琊之巅。
就在这时,楼下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快看!是赵案首来了!”
柳承业端着酒杯的手一顿,目光立刻投向窗外。
只见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赵晏并没有坐轿子,而是步行而来。他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身后跟着陆文渊和背着红缨枪的沈红缨。
与柳承业的前呼后拥相比,赵晏这一行显得有些寒酸,甚至有些单薄。
但他走得很稳。
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仿佛他不是来等待审判的考生,而是来视察民情的官员。
“哼,装腔作势。”
柳承业冷哼一声,不想放过这个痛打落水狗的机会。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居高临下地喊道:
“哟!这不是赵师弟吗?”
这一嗓子,立刻吸引了楼下无数人的目光。百姓们纷纷抬头,看到了那位衣着华贵的柳公子。
赵晏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
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睛,看着二楼那个如同斗胜公鸡般的柳承业,淡淡一笑:“原来是柳师兄。师兄站得这么高,小心风大闪了舌头。”
“哈哈哈!”柳承业大笑,手中的折扇指着下方的赵晏,“赵师弟,我是怕你一会儿哭的时候没人看见,特意给你留个位子。怎么样?要不要上来喝杯‘状元红’压压惊?”
“不必了。”
赵晏弹了弹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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