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迟来的秋雨,终于洗去了琅琊城持续数月的燥热。
干裂的大地贪婪地吮吸着甘霖,城西乱石滩上,赵晏带着流民种下的那千亩红薯,在雨水的滋润下疯长,绿油油的藤蔓铺满了曾经的荒地,成了这灾年后最动人的一抹亮色。
然而,对于琅琊城的墨商们来说,这场雨虽然救了命,却救不了生意。
旱魃虽去,余威犹在。
长达数月的酷热不仅烤干了河床,也烤死了琅琊周边山林里大片的松树。
对于墨业来说,这是灭顶之灾——没有松树,就没有松烟;没有松烟,还制什么墨?
城内大小墨坊二十余家,此刻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能看着空荡荡的原料库发愁。
而这其中,最惨的当属昔日的墨业霸主——贾仁。
……
贾府,后堂。
曾经门庭若市的贾府,如今冷清得如同鬼宅。
大门紧闭,上面被人泼了红漆,那是讨债人留下的杰作。
“哗啦!”
一只名贵的青花瓷瓶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飞溅。
贾仁披头散发,瘫坐在地上,手里抓着一只酒壶,双眼赤红,哪里还有半点昔日“贾半城”的风光?
“完了……全完了……”
贾仁仰头灌了一口烈酒,辛辣的液体呛得他剧烈咳嗽,眼泪鼻涕横流。
这几个月,他就像做了一场噩梦。
起初,他听信柳承业的指使,为了挤垮赵晏,疯狂降价卖墨,亏空了老本。后来,柳公子又让他囤积米粮和水源,说能发国难财。他信了,把棺材本都押了进去,甚至借了高利贷。
可结果呢?
赵晏那个十岁的妖孽,竟然搞出了“以工代赈”!弄出了那个喷水的铁龙王!
城里的流民全跑去城西干活吃饭了,谁还买他的高价粮?谁还抢他的高价水?
米烂在仓里,水臭在井里。
还没等他缓过气来,松烟断供的噩耗又来了。此时的他,资金链彻底断裂,背着一身巨债,连翻本的最后一点原料都没有。
“柳公子……柳承业!你不能不管我啊!”
贾仁想起昨天去柳府求救的场景。
他跪在柳府大门外,磕头磕得头破血流,求柳承业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拉他一把。
可柳府的大门只是开了一条缝,管家扔出一句冰冷的话:
“贾掌柜,是你自己贪心不足,办事不力。公子说了,柳家不养废狗。你若再敢在门口喧哗,就送你去大牢里清醒清醒!”
废狗。
这就是他当牛做马这么多年的下场。
“哈哈哈哈!我是狗!我就是条狗!”贾仁又哭又笑,抓起酒壶就要往嘴里灌。
就在这时,后门突然传来“吱呀”一声轻响。
一阵凉风灌入,吹灭了摇曳的烛火。
“谁?!”贾仁猛地一激灵,抓起地上的一块碎瓷片,惊恐地盯着黑暗,“是要钱吗?我没钱了!命有一条,拿去!”
黑暗中,没有凶神恶煞的讨债鬼,只有一个沉稳的脚步声。
独臂老刘提着一盏风灯,缓缓走了进来。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以及腰间那柄连鞘的横刀。
“贾掌柜,别来无恙。”老刘的声音平静而有力。
“是……是你?”贾仁认出了这人,这是赵晏身边的护卫头子,“你是来看我笑话的?还是赵晏让你来杀人灭口的?”
“我家东家是读书人,不干那种下三滥的事。”
老刘将一张大红色的请帖放在布满灰尘的桌上,“东家备了一壶好茶,请贾掌柜过府一叙。”
“叙?叙什么?”贾仁惨笑一声,“叙我怎么死的吗?”
“叙叙怎么让你活。”
老刘丢下这句话,转身便走,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在空荡的屋子里回荡: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来不来,随你。”
贾仁看着那张请帖,那是青云坊特制的洒金红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去?那是死对头的地盘,去了就是自取其辱。不去?明天高利贷的人就会上门,那是真的会剁手跺脚的。
贾仁颤抖着手,抓起那张请帖。良久,他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反正都是死,老子倒要看看,你个十岁的娃娃还能怎么折腾我!”
……
青云坊,琅琊分号后院。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院子里的桂花已经被雨打落了大半,满地金黄。
赵晏身穿一件月白色的宽松长衫,坐在石桌旁。桌上红泥小火炉正旺,紫砂壶里煮着老君眉,茶香袅袅。
他手里拿着一卷书,神情专注,仿佛这世间的纷纷扰扰都与他无关。
当贾仁从后门被带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岁月静好的画面。
这让他感到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就是眼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甚至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孩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把自己逼到了绝境?
“坐。”
赵晏没有抬头,只是翻过一页书,淡淡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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