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至公堂。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堂内儿臂粗的红烛已经燃烧了大半,烛泪顺着铜台蜿蜒而下,凝结成一滩滩暗红色的痕迹,宛如某种沉重而凝滞的心绪。
这是院试的最后一夜——填榜之夜。
明日清晨,那张决定着三千学子命运、甚至可能影响琅琊行省未来数十年的“金榜”,就将贴在府衙的八字墙上。
大堂正中,一张紫檀木的大案上,整齐地摆放着十份试卷。
这是经过三场考试、以及那场惊心动魄的复试之后,最终角逐前十名的卷子。
虽然副考官吴宽因为贪腐案发被革职下狱,但这并没有让至公堂内的气氛变得轻松。
相反,随着最后时刻的临近,一种更加微妙、更加压抑的紧张感,在几位房师和阅卷官之间蔓延。
“大宗师……”
一位年长的孙姓房师,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打破了沉默。他指着案上那两份最显眼的卷子,声音有些干涩。
“这案首之位……究竟该定谁?”
那两份卷子,一份是建昌府顾汉章的《安民策》,字迹圆润,辞藻华丽,观点四平八稳,讲的是“重修乡约,严刑束民”,完全符合大周朝主流士大夫的审美和利益。
另一份,则是赵晏的《摊丁入亩疏》。
颜体大字,笔锋如刀,内容更是惊世骇俗。废除人头税,士绅一体纳粮。这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血,带着火,要将这腐朽的官场烧个通透。
“依下官之见……”
孙房师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闭目养神的朱景行,小心翼翼地说道,“赵晏虽然在复试中揭露了弊案,算学才华更是无人能及,但他这篇策论……实在是太险了。”
“‘摊丁入亩’四字一出,必将得罪全省乃至天下的士绅。若是点他为案首,只怕明日放榜之时,便是贡院被口诛笔伐之日。届时,士林哗然,说大宗师偏袒狂生,这罪名……咱们担不起啊。”
“是啊。”
另一位房师也附和道,“顾汉章的文章虽然中规中矩,但胜在稳妥。不如……将赵晏定为第二?既嘉奖了他的算学之功,又规避了策论的风险。如此,可谓两全其美。”
这就是官场。
哪怕吴宽倒了,但那种“明哲保身”、“维护既得利益”的惯性思维,依然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他们承认赵晏有才,但他们更怕赵晏惹事。
“两全其美?”
一直沉默的王教谕突然冷笑一声。他之前在内帘就曾力挺赵晏,此刻更是憋不住了。
“孙大人,您这叫两全其美?依我看,这是掩耳盗铃!”
王教谕站起身,指着明远楼的方向,情绪激动,“昨日复试,三千学子亲眼所见,赵晏不仅心算破题,更是当众揭开了贪腐的盖子!那等气魄,那等才学,谁人能及?”
“顾汉章呢?拿着算盘都算错了账,文章更是满篇的陈词滥调!若是这样的人都能压赵晏一头,那这科举还有什么公道可言?这‘至公堂’三个字,不如摘下来劈了烧柴!”
“你!老王,你别不识大体!”孙房师涨红了脸,“我们是为了保护大宗师!若是激起民变,谁来负责?”
“怕得罪权贵就埋没人才,那才是真正的罪人!”
双方争执不下,吵得不可开交。
“够了。”
一道苍老却威严的声音,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堂内的燥热。
朱景行缓缓睁开眼。
他的目光平静如水,却又深邃如渊。他没有看争吵的众人,而是伸出那双布满皱纹的手,将案上的两份卷子轻轻拉到了面前。
左手,是顾汉章的《安民策》。右手,是赵晏的《摊丁入亩疏》。
“孙大人说得没错。”朱景行淡淡地开口,“选顾汉章,很稳。全省的举人老爷们会高兴,朝廷会觉得咱们办事得体,老夫这顶乌纱帽,也能戴得更安稳些。”
孙房师闻言一喜,以为大宗师被说动了。
“可是……”
朱景行话锋一转,手指轻轻摩挲着赵晏那张卷子上力透纸背的墨迹。
“老夫今年六十有三了。”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众人诉说,“在官场混了大半辈子,学会了圆滑,学会了妥协,也学会了怎么做‘太平官’。但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老夫常问自己:我这辈子,到底给这大周朝留下了什么?”
“是几篇四平八稳的废话文章?还是这一身的明哲保身?”
朱景行抬起头,目光陡然变得锐利,直视着孙房师,直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你们怕得罪士绅,怕得罪豪强。老夫也怕。”
“但老夫更怕的是——当几十年后,大周的国库彻底耗空,流民遍地,烽烟四起的时候,后人翻开史书,指着老夫的名字骂:‘就是这个昏官,当年为了保住自己的官位,亲手掐灭了唯一能救大周的那点火种!’”
这一番话,说得极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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