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光阴,如登州港外的潮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
姜星凝已在女子学堂从学生成长为助教。这三年间,她像一株生长在石缝间的海葵,看似柔韧,实则有着惊人的生命力。学堂的白墙灰瓦间,她的身影已成为一道独特的风景。
晨课钟声响起时,她总是第一个到讲堂,将窗棂一扇扇推开,让带着海腥味的晨风涌入。傍晚日落时分,她又常是最后一个离开,就着油灯批改学生作业,灯花爆裂的细微声响伴着她的笔尖沙沙。
“姜先生,这个字我不认得。”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
星凝抬起头,看到是新来的渔家女小萍。这女孩是学堂破例招收的贫寒学生,因父亲出海遇难,母亲病重,本该辍学织网补贴家用。是星凝三番五次登门劝说,又拿出自己微薄的薪俸垫付束修,才让这女孩得以继续读书。
“这是‘鲲’字。”星凝接过作业本,耐心解释,“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鲲……鹏……”小萍跟着念,眼中泛起光,“先生,这鱼真能变成鸟飞上天吗?”
“在书里可以。”星凝微笑,“但在我们这里,女子也能做男子能做之事,这比鲲化鹏更真实,不是吗?”
小萍重重点头。
这样的对话,三年来不知发生过多少次。星凝在教学中,总在不经意间播撒着新思想的种子。她改良了女红课,不仅教刺绣缝纫,还教女子如何计算布匹裁剪最省料;她在算术课上加入商铺记账实例,让女孩们明白持家理财并非只能依赖父兄;她甚至在休沐日组织学生到海边,指着远航的帆船说:“看,那些船能去千里之外。女子的心,也该装得下四海。”
潜移默化中,改变悄然发生。有学生回家后劝母亲识字,有女子开始参与家中小本生意,甚至有个别开明家庭,允许女儿拒绝过早的婚约。
但阻力也如影随形。
一日午后,学堂山长将星凝叫到书房。这位姓周的老举人捻着花白胡须,眉头紧锁:“星凝啊,近来有些闲话传到老夫耳中。”
“山长请明示。”
“说你教女子太多不该教的东西。”周山长叹了口气,“女子无才便是德,这是古训。你让她们读太多书,想太多事,将来如何相夫教子?”
星凝站得笔直:“山长,若女子无知无识,如何教子?若女子不明事理,如何持家?书中道理,男女皆可受用。”
“可外面人说……说你在鼓吹什么‘男女平等’,这是要坏纲常啊!”
“山长,”星凝直视老人,“三年前您破例收我为学生时曾说,见我眼中‘有光’,愿给这光一个机会。如今那光还在,您却要亲手掐灭吗?”
周山长沉默了。窗外传来女孩们诵读《诗经》的声音:“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清亮整齐。
良久,老人摆摆手:“罢了,你去吧。只是……收敛些。”
星凝躬身退出,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变革如春潮,表面平静,底下已是暗流汹涌。
果然,几天后风波再起。
那日散学后,女教员宿舍接连传来惊呼。教刺绣的孙先生发现自己新做的藕荷色胸衣不翼而飞,教书画的李先生也发现晾在院中的内衣少了一件。起先大家以为是风吹走了,可接连几日,又有三人的贴身衣物失踪。
“定是遭了贼!”孙先生又羞又气,“可哪有贼专偷这个的?”
星凝听闻此事,心中一动。她想起近日总感觉有人在暗处窥视,尤其是女教员们在院中晾晒衣物时,那种芒刺在背的感觉格外明显。她让大家先莫声张,自己暗中查探。
接下来的日子里,星凝格外留意学堂内外的人员动向。她发现,每当女教员们下课后在院中闲谈,西厢房的窗后总有一道影子一闪而过。那里住的是国学教员冯马。
冯马此人,三十出头,生得白净斯文,戴一副金边眼镜,满腹经纶,在学堂颇受尊敬。他教授经史子集,课讲得深入浅出,不少女学生都仰慕他的才学。更难得的是,他还会些拳脚功夫,据说曾徒手制服过闯入学堂的醉汉。
这样一个人,会是个偷窃女子内衣的贼吗?
星凝不敢妄下结论,但疑心既起,便多了个心眼。她开始留意冯马的作息规律,发现他每逢三、六、九日的傍晚,总会借口要批改作业,独自留在学堂,而这几日,恰是女教员们集体沐浴后晾晒衣物的时间。
为了证实猜测,星凝设了个局。她向孙先生借了一件新做的桃红色胸衣——那是孙家绣坊最新的样式,缀着细碎的珍珠,在学堂里独此一件。傍晚时分,她故意将这件胸衣晾在宿舍院中最显眼的位置,然后躲进了假山后的阴影里。
夕阳西斜,将院中晾晒的衣物拉出长长的影子。钟声响过六下,学堂渐渐安静下来。星凝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院门。
约莫一炷香后,一个身影悄然出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