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有日子没给潞王这小崽子上课了,这小崽子估计玩疯了。
我走进偏殿的时候,他正趴在桌上,手里捧着一个蛐蛐罐子。
看着眼熟,是昨天朱翊钧在护城河边抓的那只“大将军”的罐子。估计是他皇兄顺手赏给他了。
他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盯着罐子里两只蟋蟀缠斗,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嘴里还念念有词:“咬它!咬它!”
见我来了,他头也不抬,奶声奶气地央求:“先生,让我再玩一会儿嘛,你看,这个平头蟋蟀快打赢了……”
我本来想说“殿下该上课了”,但目光一落在罐子里,话就咽回去了。
要么说男人至死是少年呢?两只蟋蟀咬得正凶,那只平头的明显占了上风,把对手顶得节节后退。
我不知不觉凑过去,蹲在他旁边,加入了“看蟋蟀”的行列。
“殿下,您看,‘大将军’要赢了——”
“哇!先生好厉害!真的是大将军赢了!”
潞王高兴得直拍手,蹦起来围着桌子转了一圈,又趴回去,把罐子往我这边推了推,让我看得更清楚些。
一大一小两颗脑袋凑在一起,对着罐子里的蟋蟀指指点点,场面那叫一个其乐融融。
然后,美好的局面就被打破了。
门口传来一声轻咳。
那声音不大,但潞王的手一抖,差点把罐子摔了。他条件反射地坐直身子,小脸一瞬间从“撒欢的野猫”变成了“受惊的兔子”。
我回头一看,张居正站在门口,一身官袍,面无表情。
张太岳啊张太岳,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躲你,谁知道你还找上门来了。
我知道,这个时候,周怀仁已经人头落地了。
“殿下。”张居正朝潞王行了一礼。
潞王“噌”地从椅子上滑下来,规规矩矩地回了个弟子礼,那小模样恭敬得不行。
虽然张居正不教他,可是他的皇兄就怕这位张阁老,他也跟着怕。
我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想:你说,这么帅气的一张脸,怎么净吓小孩子呢?
张居正的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风:“李总宪,可真是好雅兴啊。”
来了来了,这是来找我算账的。
他接下来的话,我都没怎么听进去。大概是从“周怀仁是三品侍郎”说到“未经三法司定罪”,从“朝纲紊乱”说到“你李清风是不是疯了”。
洋洋洒洒,引经据典,气势磅礴。
我站在旁边,脸上赔着笑,心里却在想:太岳啊太岳,你这口才不去说书真是可惜了。
潞王站在角落里,看看张居正,又看看我,小脸上写满了“先生你自求多福吧”。
好不容易等他喘口气的间隙,我一把拉住他的袖子,朝潞王使了个眼色:“殿下,臣先告退。您自己玩会儿。”
潞王如蒙大赦,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我拉着张居正往外走:“太岳,有什么事儿,出去说!出去说!”
走出偏殿,我松开手,跟在他身后一路往内阁走。
他走得飞快,袍角带风,我小跑着才跟上。一路上,他怎么都不理我,连个眼神都不给。
看样子,是气得不轻。
我叹了口气。这老张,什么都好,就是脾气上来的时候,跟头倔驴似的。
到了内阁值房,他推门进去,往椅子上一坐,终于开口了。那声音,跟冰碴子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李清风,你给我一个解释。周怀仁,朝廷三品侍郎,没有三法司定罪,你说杀就给杀了?”
我早有准备,在他对面坐下,不紧不慢地开口:“张阁老,我是左都御史,有权稽查大臣。
周怀仁收受建州贿赂、替努尔哈只在朝中奔走、弹劾首辅、诬陷大臣、阻挠新政……十几条罪状,清清楚楚,哪一个不够他死一万回?”
张居正盯着我,目光如刀:“清风,这只是你的意思吗?”
这话问得刁钻。他知道不是我的意思,他也知道我不会把小皇帝供出来。
我笑了笑,把早就想好的说辞扔出来:“张阁老这话说得有趣。您现在贵为内阁首辅,该不是忘记先帝待我是怎样恩重如山了么?
周怀仁他屡屡激怒先帝,我前段时间不也告诉你了吗?我要给先帝出一口气。”
张居正的眼神微微变了。质问道:“此事,为什么我不知道?”
我呵呵一笑,语气故作轻松:“张阁老日理万机,这等小事,我怎么敢打扰张阁老?”
他瞪了我一眼。我假装没看见。
值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我,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像是跟自己说话:“瑾瑜,现在这个关头,你我更该同心。”
我的语气也软下来,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太岳,你放心。不管我干什么,我都是为了这个国家。至于私人恩怨——”
我顿了顿,看着他的侧脸:“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他转过头,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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