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写了一封信。
是写给定国公徐延辉的。
“定国公钧鉴:愚奉旨清丈畿辅,今在真定。闻国公于此有田产甚广,特备薄茶数盏,恭候国公移步一叙。
若得国公亲临,则清丈之事,可迎刃而解矣。潞王殿下亦在真定,颇思念老亲。盼复。
李清风顿首”
写完后,我让清源亲自送去定国公府在真定的别院。
清源接过信,迟疑了一下:“大哥,定国公会来吗?”
“会。”
“这么肯定?”
“他要不来,”我低头看了看正在院子里追鸡的潞王,“潞王殿下就得亲自去他府上‘思念老亲’。你觉得他更怕哪个?”
清源看了一眼潞王,那孩子刚把一只芦花鸡追得上了房顶,正叉着腰仰头看鸡,一脸不服气。
清源缩了缩脖子,揣起信就跑了。
信送出去不到两个时辰,回信就到了。
定国公徐延辉的亲笔,措辞恭敬得很:
“总宪大人召,敢不趋赴?久闻真定美酒,正欲与大人共饮。明日巳时,定当登门拜谒。另,闻潞王殿下在侧,臣备有京中小玩数件,以博殿下一笑。”
我把信递给陈昌运。陈昌运看完,眼睛都亮了:“大人神机妙算!定国公这是服软了!”
“服软?”我把信收起来,笑了笑,“他是来探虚实的。明日这场茶,比清丈一百顷地都难。”
第二天巳时,定国公准时到了。
我站在叔父家院门口迎他。远远就看见一队人马过来,前头是四个锦衣卫开道。嘿,看来和成国公朱希忠关系不错,锦衣卫都能借给他撑场面。
不过,情感是情感,公务是公务,当年武定侯被发配边将,我们亲爱的朱指挥使,不还派人亲自去押送了吗?
再一看,中间还有一顶八抬大轿,后头跟着七八个管事模样的,还有几个挑着担子的,想必是给潞王带的“小玩件”。
这排场,是来做客的,还是来示威的?
轿子在院门口落下。帘子掀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走下来,身穿石青色团花袍子,腰间系着玉带,白白净净的一张脸,留着三缕长髯,看着倒像个养尊处优的翰林,不像个领兵的国公。
他快步上前,对着我就是一揖到地:
“总宪大人!久仰久仰!”
我也还了一礼:“国公客气。屋内奉茶。”
他一边往里走,一边往院子里张望:“潞王殿下呢?我给殿下带了点儿小玩意儿——”
话音未落,潞王从屋里冲了出来。
他今天换了一身簇新的红色小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被丫鬟按着收拾了半天。碍于我在这里,他还不敢太放肆。
但他手里举着的东西,让定国公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那是一把弹弓。
还是抢的王墨送给他哥哥的那把。
潞王举着弹弓,对准定国公,奶声奶气地喊:
“不许动!”
全场寂静。
定国公僵在那里,不知道该跪该躲还是该笑。
我叹了口气。
“殿下,”我走过去,轻轻把他的弹弓按下,“这位是定国公,不是坏人。”
“我知道他是定国公。”潞王理直气壮,“昨天那几个穿绸衫的,就是他派来的。他们家的地,是不是比先生家的地多?”
定国公的脸色微微一变。
潞王还在说:“先生说了,谁家地最多,就先量谁家。那明天是量他们家吗?”
定国公干笑两声,弯腰拱手:“殿下说笑了,臣家那几亩薄田,哪敢劳动总宪大人……”
“几亩?”潞王歪着头看他,“可是昨天那个穿绸衫的说,你们家在真定有三千多顷呢。”
定国公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我站在旁边,忍着笑,假装看天。
这孩子,我带出来是对的。这小霸王也有小霸王的用法嘛!
进了屋,茶过三巡,定国公开始试探。
“总宪大人,”他放下茶盏,叹了口气,“您也知道,我们这些勋贵,看着风光,其实难处多着呢。
那些地,有几块是祖宗传下来的,有几块是先帝赏的,还有几块是这些年陆陆续续置买的。
年头一长,契书难免有遗失的、残破的。这清丈的事,下官是全力支持的,只是……”
他看着我,一脸诚恳:“只是那些说不清楚的地,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
我也放下茶盏,看着他的眼睛:
“国公爷,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定国公坐直了身子。
“我在真定清丈,不是来跟您过不去的。我是来做样子的。”
“做样子?”
“对。陛下年纪小,张江陵的新政刚推开,满朝文武都在看。北直隶清丈,从谁家开始?从我家开始。我家量完了,清清白白。接下来量谁家?”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量真定府地最多的人家。”
定国公的脸色变了。
“国公,”我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你家在真定有多少地,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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